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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民国13（第1页）

洋货店的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映出林秀沾着黄土的脸。她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看着顾晏弯腰给她试鞋，军靴脱下后，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反而有些不自在。

“这双怎么样？”顾晏拿起双米白色的牛津鞋，鞋面上绣着细小的蔷薇花，和那枚哨子上的图案如出一辙。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大概从没给人穿过鞋，指尖碰到她脚踝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林秀的耳尖发烫，点点头：“挺好的。”

掌柜的在一旁笑得眼睛眯成条缝：“顾少爷好眼光，这可是英国最新款，配林小姐的洋裙正好。”他显然认识顾晏，说话时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顾晏付了钱，把旧军靴扔进旁边的纸篓。林秀看着那双沾着刑场黄土的靴子，忽然觉得有点可惜——那上面好像还留着他的体温。

“在想什么？”顾晏拎着鞋盒走过来，见她盯着纸篓发呆，忍不住敲了敲她的额头，“难不成想把我的破靴子捡回去当纪念？”

“才没有。”林秀别过脸，却被他拽住了手腕。他的手心很烫，带着伤后的温度，力道却很轻，像怕弄疼她。

“别回头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只有两人能懂的温柔，“该过去的，总会过去。”

走出洋货店时，阳光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林秀忽然想起刑场上的事，忍不住问：“王司令帮我们，就不怕你父亲报复？”

“他巴不得我父亲报复。”顾晏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我父亲这些年树敌不少，王司令只是其中一个。他们等着看我父亲犯错，好取而代之。”

林秀的心沉了沉：“那你……”

“我没事。”顾晏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早就不想活在他的影子里了。这次正好，彻底做个了断。”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秀却能感觉到那份决绝背后的沉重。她想起他手臂上的伤，想起刑场上他被绑在木桩上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们去看看印刷坊吧。”她转移话题，不想让气氛太沉重，“苏眉肯定吓坏了。”

顾晏点点头，顺从地跟着她往巷口走。路过豆浆摊时，张阿婆又在吆喝，见了林秀，赶紧递过来两碗热豆浆：“丫头，刚才听说你去刑场了？吓死阿婆了！快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林秀接过豆浆，指尖碰到碗壁的温热，心里也暖了暖：“谢谢阿婆，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阿婆絮絮叨叨地说，“那个顾少爷看着凶，对你倒是真上心，刚才还让人给我送了袋米，说是谢谢你平时照顾……”

林秀猛地看向顾晏，他却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红，假装看街景。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鼻梁上，竟有种难得的腼腆。

走到印刷坊附近时，远远就看见苏眉在门口张望，像只急得团团转的小鹿。见他们过来，她立刻跑过来，眼圈红红的：“秀姐！顾少爷！你们可回来了！我以为……”

“以为我们出事了？”林秀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们命大。”

顾晏没说话，只是往印刷坊里瞥了眼。机器还在运转，几个学生正忙着整理传单，见了他，都停下手里的活，眼神里带着点警惕和好奇。

“他们好像不太喜欢我。”顾晏低声对林秀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慢慢就好了。”林秀忍住笑，“你以前总抓他们，现在突然变好，他们肯定不习惯。”

正说着，陈默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张刚印好的传单，上面印着“欢迎顾晏加入”的字样，字迹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真诚。

“顾少爷，之前……是我们误会你了。”陈默的脸涨得通红，把传单递过去，“这是我们连夜印的，希望你别介意。”

顾晏接过传单，指尖抚过那些带着油墨香的字，忽然笑了，眼里的冷意彻底散去：“不介意。能加入你们，是我的荣幸。”

苏眉在一旁偷偷拉了拉林秀的衣角，挤眉弄眼的，显然觉得这场景很有趣。林秀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学生们都散去了，印刷坊里只剩下林秀和顾晏。他正帮着检修印刷机，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缠着纱布的胳膊，动作虽然生疏，却很认真。

林秀坐在旁边的木箱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安稳。没有枪声，没有对峙，只有油墨香和机器的轰鸣声，像首平淡却温暖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