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完河灯回到西院时,日头己过了正午。林秀把赢来的文房西宝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狼毫笔的笔锋沾着点阳光,泛着柔和的光。她又从布包里摸出那枚银锁,用红绳系了,挂在窗棂上,风一吹,锁身碰撞木框,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像在应和远处码头的汽笛。
“秀丫头,陆爷让我送点吃的来。”阿力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带着点乐呵呵的爽朗。
林秀打开门,见他手里提着个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碟酱鸭,一碗虾仁馄饨,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都是她爱吃的。阿力挠着头笑:“陆爷说你逛了一上午,肯定饿了,特意让厨房做的。”
“替我谢谢陆爷。”林秀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底的温热,心里也暖烘烘的。
“谢啥,”阿力挤了挤眼睛,“陆爷还说,下午要是没事,让你去他那儿坐坐,他新得了些好茶。”
林秀的脸微微发烫,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阿力走后,林秀坐在桌边慢慢吃着馄饨。虾仁的鲜混着葱花的香,味道极好,可她吃着吃着,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银锁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提醒她今早雾里的惊变,还有陆骁袖口那道没藏好的伤口。
她放下筷子,从木箱里翻出那瓶陆骁给的止血药膏,又找出自己缝补衣服用的细针和纱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或许,该去看看他。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头,让她坐立难安。
往青帮住处走的路上,码头的喧嚣比平时更甚。搬运工们正忙着卸载一批从南洋来的香料,桂皮、八角的味道混着海风,飘得很远。林秀路过仓库时,看见张老三正指挥弟兄们往船上搬棉花,见她过来,远远就喊:“秀丫头,今天庙会玩得开心不?我听阿力说,陆爷给你赢了银锁?”
“嗯,挺开心的。”林秀笑着应道,脚步却没停。
“慢点走啊!”张老三在身后喊,“陆爷上午回来说,下午要处理点事,你要是去找他,别急着催他……”
林秀的脚步顿了顿。处理事?是和斧头帮有关吗?她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青帮的住处还是老样子,葡萄架的叶子被晒得打蔫,石桌上放着套新沏的茶具,龙井的清香飘得满院都是。陆骁正坐在石凳上翻着账本,见她进来,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漾起笑意:“来了?刚想让人去叫你。”
“阿力说您有好茶。”林秀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小臂上,绷带果然换了新的,边缘还渗出点暗红的血,“您的伤……”
“小伤,不碍事。”陆骁合上账本,给她倒了杯茶,“尝尝,这是杭州来的雨前龙井,比上次的好喝。”
茶水清澈,茶叶在杯底舒展,像朵小小的绿云。林秀抿了一口,清香在舌尖散开,心里却惦记着他的伤口:“我带了药膏,要不要重新换一下?”
陆骁愣了愣,看着她从怀里掏出药膏和纱布,指尖捏着细针,眼神专注得像在绣什么精细的活计。他忽然笑了,把胳膊伸过去:“好,那就麻烦你了。”
林秀解开绷带时,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伤口比她想象的深,边缘还沾着点没清理干净的血渍,显然是今早匆忙包扎的。她用干净的布巾蘸了茶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又小心翼翼地涂上药膏,最后用纱布缠好,针脚密得像蝴蝶的翅膀。
“好了。”她系好纱布的结,抬头时,正好撞上陆骁的目光。他的眼睛很黑,像含着一汪深水,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连她微微发红的耳根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秀的心跳瞬间乱了,慌忙低下头,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慌乱。茶水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却能感觉到陆骁的目光一首落在她身上,像带着温度的网,把她轻轻罩住。
“上午的事,吓到你了吧?”陆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秀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有一点……但我知道,您是为了大家好。”
“斧头帮的人,跟洋行的残余势力勾得紧,留着始终是个祸害。”陆骁的语气沉了沉,“他们想借庙会闹事,断了码头的生路,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明白。”林秀抬起头,看着他,“就像我爹以前说的,码头的日子,就是硬碰硬,你退一步,别人就敢进十步。”
陆骁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忽然觉得,这株看似柔弱的野玫瑰,骨子里藏着和他一样的韧劲。他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小盒子递给她:“给你的,庙会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