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
韩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摇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林晏锐利的审视:“此词出自《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意指北极星,喻德行高尚者或核心所在。不知林家主突然问起此词,是何深意?”
他的回答引经据典,流畅自然,表情管理堪称完美,没有丝毫的迟滞或惊慌,仿佛真的只是不解林晏为何在此情此景下问出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典故。
然而,林晏的心却沉了下去。
太完美了,完美得近乎刻意。
赵元晦提及北辰时,那刻骨的恨意与恐惧绝非作伪,那是一个被囚禁折磨十余年之人,在生命尽头用尽力气吐露的、指向复仇核心的名字。这样一个充满血腥与阴谋的代号,在韩谦口中,却只得到了一个教科书般标准且毫无烟火气的文学释义。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要么,韩谦真的对“璇玑阁”与“北辰”一无所知,那他出现在此地的动机就更值得深究,所谓的“侯爷密令”恐怕也另有乾坤。要么……他就是深知内情,并且在极力撇清、掩饰!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眼前的韩谦,绝非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可靠盟友。
林晏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那股因疲惫和压力而产生的、几乎要妥协的软弱被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去那个所谓的侯府隐秘庄园,那很可能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是请君入瓮的死地!
他必须靠自己,或者,寻找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脑海中瞬间闪过叔父林弘诚的身影,还有……生死未卜的崔皓。崔皓虽重伤,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铁面钦差的身份和背后的皇权,就是对抗璇玑阁最正統、最强大的力量。
电光火石间,林晏心中己有了决断。他脸上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甚至挤出一丝疲惫而无奈的苦笑,顺着韩谦的话说道:“原来如此……小子遭逢大变,心神恍惚,忽忆起先父生前偶提及此词,似有深意,故有此一问,让韩先生见笑了。”
他主动将话题引回方才的邀请,语气带着几分彷徨无措:“先生方才所言,如醍醐灌顶。小子年轻识浅,险些误入歧途。如今看来,林城确是回不得了。只是……”他露出为难之色,“小子这般狼狈模样,又身无长物,贸然跟随先生前往贵地,只怕叨扰,更恐连累侯府。”
他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用手按了按怀中藏匿信匣和册子的位置,动作细微,却足够让一首关注他的韩谦捕捉到。
韩谦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林家主此言差矣。侯府既伸出援手,又岂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安全为重。至于身外之物……”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林家主能平安出来,便是最大的幸事。其他,皆可从长计议。”
他再次强调安全,并隐隐点明对林晏怀中“身外之物”的知情,催促的意味己然明显。
“先生说的是。”林晏仿佛被说服,点了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带着恳求道:“只是,小子还有一名忠心护卫失散山林,生死未卜,实在心中难安。能否请先生稍待片刻,容小子在这附近再找寻呼唤一番?若他能归来,也多一分助力。若……若实在寻不到,小子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再随先生离开,绝无二话。”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充分展现了一个“仁主”对下属的关怀,让人难以拒绝。
韩谦目光微闪,沉吟了不到一息,便颔首应允:“林家主重情重义,韩某佩服。既然如此,我们便以这木屋为中心,在周边搜寻一番。不过此地不宜久留,还请林家主速速行事,一炷香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离开。”
他答应得爽快,但限定了时间和范围,显然并未放松警惕。
“多谢先生体谅!”林晏面露感激,连忙拱手。随即,他转身,面向黑黢黢的山林,运起中气,高声呼唤起来:“林泉——林泉——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焦急与期盼。
韩谦负手立于原地,看似从容,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林晏的每一个动作,监听着他呼唤的每一个音节,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林晏一边呼唤,一边状似焦急地向木屋侧后方,植被更为茂密的方向移动,那里树木参天,乱石堆积,阴影浓重,是更容易藏匿和摆脱监视的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