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林家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捆扎得结结实实、如同沉默战士般的行李,占据了屋子中央。
林德厚戴着老花镜,一遍遍、近乎苛刻地核对着行李标签上的地址、车次、时间,眉头拧成川字,仿佛在确认一项关乎国运的绝密工程参数。
他嘴里低声反复念叨着:“K131,K131……省城北站……下午两点零五……”
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重,仿佛要将这信息刻进脑子里。
淑慧和淑芳压低嗓音,对照着一张写满娟秀字迹的清单,反复清点:
“脸盆、毛巾、肥皂、笔记本、钢笔……哎,香皂呢?淑芳你看见那两块新买的灯塔牌香皂没?”
“在这儿呢!压网兜底下了!”淑芳赶紧翻找出来,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淑芬无声地走过来,将一个崭新的、印着“先进生产者”红字的搪瓷缸子和一条雪白柔软的毛巾,塞进弟弟背包的侧兜——那是她省下几个月奖金换来的。
她动作很轻,只低低说了句:“新的,干净。”
蕾蕾依偎在妈妈腿边,似乎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的异样,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大人们忙碌。
“妈妈,舅舅要走吗?”她小声问。淑芬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回答。
李桂兰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冰糖梨水从厨房出来,走到林德厚身边,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他爹,喝口润润,嗓子都哑了。核对的咋样了?可不敢错了……”
林德厚没抬头,依旧盯着标签,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错不了。地址对,车次对,时间也对。就是这票……”
他下意识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面硬硬的火车票还在,“明儿得早点走,火车站人多,挤丢了可了不得。”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李桂兰,昏黄的灯光下,老伴眼里的红血丝和藏不住的忧虑让他心头一刺,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些,“你也歇会儿吧,东西都齐了,明早还要早起。”
“歇啥,躺下也睡不着。”
李桂兰把碗塞到他手里,目光扫过屋子中央的行李山,又落在建军身上,眼圈瞬间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
“你说……这孩子长这么大,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儿……一个人在外头,吃饭睡觉,冷了热了,谁管他啊?那省城……听说人精得很,他这么实诚,会不会被人欺负……”
“行了!”林德厚打断她,语气有些重,但更像是阻止她陷入更深的焦虑漩涡。
他放下碗,站起身,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首,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家人打气:
“孩子是去上大学!是出息!不是去龙潭虎穴!他有手有脚有脑子,能照顾好自个儿!咱当爹妈的,不能扯后腿,得让他安心走!”
这话是说给李桂兰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何尝不担心?
只是那份担忧,被一个父亲的责任和“顶梁柱”的威严,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化作了此刻看似强硬实则无力的叮嘱。
夜深,万籁俱寂。
家人陆续回房,小院沉入黑暗。
唯独李桂兰毫无睡意。
她蹑手蹑脚地坐在建军的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贪婪地描摹着儿子熟睡的脸庞。
手指带着微颤,轻轻拂过他浓密英挺的眉毛,抚摸过他日渐棱角分明的鼻梁,仿佛要将这触感刻进骨血里。
儿子真的长大了,羽翼渐丰,要挣脱温暖的巢穴,飞向辽阔却未知的天空。
那份金榜题名的巨大喜悦是真切的,可这剜心剔骨般的不舍与如影随形的担忧,更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丈夫刚才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可那强撑的“安心”在静夜里显得如此苍白。
她看着儿子年轻安稳的睡颜,想着他即将面对的陌生世界,丈夫话语里压着的那些没明说的担忧——吃饭、冷暖、人情世故……像无数根针,细细密密地扎着她的心。
黑暗中,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呜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砸落在粗糙的手背上,洇湿了被角。
这泪,是骄傲的勋章,是离别的不舍,是对儿子独自闯荡的无尽牵挂,更是对这个刚刚从血泪泥泞中挣扎爬起、盼来曙光却又面临分离的破碎家庭,那份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她无声地恸哭,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