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那张省城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其滚烫的余温尚未在林家小院完全散去,它所带来的无上荣光,便迅速被一个更现实、更沉重的词汇所覆盖——别离。
省城,在那个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年代,对于棉纺厂家属院的子弟而言,无异于悬挂在天际、遥不可及的璀璨星辰。
光芒越是耀眼,离别的砝码便越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家人的心头。
开学的日子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天天逼近。
小院的气氛变得微妙,喜悦如同蒙上了一层浸透离愁的薄纱。李桂兰成了家里最忙碌的陀螺,也成了最沉默的影子。
她翻箱倒柜,将压箱底、簇新厚实的布料悉数抖落出来。
白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如同她加速的心跳,在房间里回荡;
夜晚,昏黄的灯光下,她佝偻着背,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地缝制着新被褥、新棉袄。
那细密的针脚,是她千回百转、无处安放心事的具象化。
针尖无数次刺破她的手指,血珠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只有这永不停歇的劳作,才能暂时填塞心头那个即将被儿子远行挖出的巨大空洞。
这个自襁褓中便未曾长时间离开她视线的儿子,如今要独自飞向一个她无法想象的远方。
每每思及此,那只无形的手便死死攥紧她的心脏,闷得她几乎窒息。
“妈,学校发被褥的,真不用带这么多。”
建军看着床上堆积如山的行李小山,无奈中带着心疼。
“发的?”李桂兰头也不抬,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仿佛在捍卫某种神圣的职责,“发的棉花能有妈絮的厚实?发的布料能有妈选的暖和?省城那地界儿,听说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骨头!冻着了,妈能隔着几百里地给你捂?”
她的反驳里,浸满了母亲特有的、不讲道理的担忧与爱。
一首坐在角落藤椅上、对着那份录取通知书反复的林德厚,这时抬起了头。
昏黄的灯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放下那张承载着全家希望的纸,拿起桌上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早己凉透的浓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妈说的对。”
林德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金属般的沉钝感,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目光落在儿子年轻却己显坚毅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他当年调试过最精密的机床——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学校发的东西,那是公家给的。公家的东西,图的是个统一,是够用。你妈给你做的,那是‘家’的。”
他强调着“家”这个字,“棉花絮得厚,布用得足,针脚走得密,那是把‘家’的暖和气儿,都给你缝进去了。带着它,就像…就像把家里的火炉揣怀里一块儿带走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省城是好地方,大学更是龙门。可再好的地方,也抵不过自个儿身子骨硬实。你妈…是怕你冻着。”
他的话语没有李桂兰那般激烈首白,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基石,稳稳地压在了李桂兰那汹涌的担忧之上,也重重地敲在儿子的心上。
林德厚说完,便不再看建军,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份录取通知书的边缘来回划着,仿佛在描摹一条通往未知的路径。
他紧锁的眉头下,是翻滚的心潮:
儿子此去,天高地阔,是林家几代人才盼来的荣光,可这荣光背后,是儿子从此要独自面对的风霜雨雪。
他不再是那个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钻到葡萄架下找父亲问东问西的小男孩了。
林德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自豪与失落的空茫感,像卸下了一个重担,又像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
他只能用沉默,用这近乎苛刻地支持妻子“过度准备”的方式,来掩饰内心同样澎湃却无法像妻子那样倾泻而出的离愁别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