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章衡咬了口饼,饼是热的,外脆里软,但他吃得没什么滋味,“漕运出事,官差查私货。”
“不止。”苏湄用饼遮住嘴,声音压得更低,“我舅父以前跑船时说过,运河上丢军粮船,要么是水匪劫道——但水匪一般不敢动军粮,那是死罪。要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监守自盗。”
章衡心头一跳。
监守自盗。军粮从官仓出来,经过层层押运,最后在运河上“失踪”。能做成这种事的,绝不是普通毛贼。
“还有,”苏湄继续说,声音冷了下来,“我出钱塘前,父亲给了几条零散消息。其中一条是:李定上月曾秘密离京南下,目的地不明,但离京时间和军粮船失踪的时间……对得上。”
章衡手里的饼差点掉在地上。
他想起那块和田青玉令牌,想起灰衣人怀里那封带着“李”字的信,想起苏府那场血腥的厮杀。
李定。
又是李定。
这个欧阳修的门生,汴京的清流,到底在干什么?
“还有韩绛。”苏湄又说,“两浙路转运使,李定的同年。军粮漕运正是转运使衙门管辖范围。父亲说,韩绛这人表面清廉,但手腕极硬,在地方上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如果他真有问题……”
她没说完,但章衡听懂了。
如果韩绛有问题,那李定作为他的同年、同党,参与进来就不奇怪了。甚至可能,李定是韩绛在汴京的“刀”和“盾”。
“所以,”章衡缓缓开口,“他们追杀我,不只是因为赵三刀的账本。”
苏湄点头:“账本可能只是引子。你查赵三刀,会查到漕运;查漕运,会查到军粮失踪;查到军粮失踪……”她看向章衡,眼神很沉,“就会碰到韩绛,碰到李定,碰到他们背后那张网。”
章衡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追杀。现在才明白,他是无意间,踩进了一个巨大的、盘根错节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不是赵三刀那种地头蛇。
是坐在汴京朝堂上,衣冠楚楚、手握权柄的大人物。
“怕了?”苏湄忽然问。
章衡摇摇头:“不是怕。是……”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是觉得荒唐。”
为了保住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为了维护那张用权力和鲜血织成的网,这些人可以毫不犹豫地派杀手、灭口、丢军粮、害百姓。
而他们自己,却还顶着“清流”“首臣”的名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荒唐得让人想笑。
苏湄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动作很轻,像安慰。
“走吧。”她说,“还得买点别的东西。”
两人继续在街上转悠。苏湄又去了布摊,扯了几尺厚实的粗布,说是“路上做件夹袄”。去了药铺,买了些金疮药和防风寒的草药。还去了铁器铺,挑了把小巧的匕首——不是用来杀人,是路上防身、切东西用。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状似随意地和摊主、掌柜搭话,问价钱,问行情,问北上的路况。话问得巧妙,不显得刻意,但总能套出些零碎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