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缩在墙角,抱着头,还在发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章衡满身的血,吓得往后缩,但没哭——眼泪早就流干了。
章衡走到他面前,蹲下——蹲不稳,差点摔倒,雷头领扶住了他。
“豆子。”章衡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听着。”
豆子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天亮之后,官府的人会来。”章衡说,“你就说,昨晚有强盗闯进来,杀人放火。你什么都不知道,躲在墙角,才捡了条命。记住了吗?”
豆子点头,用力点头。
“还有,”章衡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枚铜钱——其他的都给了豆子,这是他留着路上用的。现在用不着了。他把铜钱塞到豆子手里,“拿着,离开钱塘,去哪儿都行。别再回来了。”
豆子握着铜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章衡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腿一软,又差点倒下。
雷头领架住他,朝门外走。
推开驿馆大门。
天己经蒙蒙亮了。
雨完全停了,但乌云还没散,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街面上积着水,倒映着微弱的晨光,泛着惨白的光。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混着血腥味,混着烟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远处江上飘来的水汽。
街道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窗都黑着。昨晚那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人听见。但没人出来,没人点灯,没人问一句。
乱世里,保命要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章衡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是上辈子,是这辈子的很久以前。那时候章家还没败,父亲还在。也是个清晨,他早起读书,推开窗,看见街坊邻居互相问早,卖早点的吆喝,孩子们嬉笑打闹……
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
安稳,平凡,有烟火气。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浑身是血,身后是烧焦的驿馆,里面躺着十几具尸体。而他,正要逃命。
该来的总会来。
但来了之后呢?
章衡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走。”雷头领说。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朝苏府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重。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很快被积水冲淡,但痕迹还在,像一串省略号,断断续续,延伸向远方。
街角的馄饨摊彻底没了。
连地面都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渍都不剩,好像那个摊子从来没存在过。但章衡知道,它存在过。那个瘦高个摊主,那只稳得像铁铸的手腕,那些干净得不像话的碗……
都存在过。
就像昨晚那些杀手,那些护卫,那些生生死死,都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