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章衡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一幕:他扑上去,石灰粉扬出,短刃捅进对方小腹……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本能,根本没经过思考。就像雷头领说的:真动起手来,别想,只管干。
他干了。
然后活了。
代价是左肩废了,全身是伤,差点死掉。
但活了。
章衡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块木头。
他伸手,从灰衣人手里拿回那封信。
信纸己经烂了,但那个“李”字还在。笔画很硬,写得很用力,像要用笔尖把纸戳破。
李定。
章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第一次听说,是在系统的资料里:嘉祐二年进士,欧阳修门生,激进改革派,风评两极。
第二次,是从灰衣人怀里摸出那块令牌:和田青玉,“定”字阴刻。
第三次,是现在,从这封染血的信里。
三次,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真实。
真实到血淋淋。
章衡把信纸折好——尽管己经烂得不成样子,但还是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和那方私印、那块令牌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凉。
“得走了。”雷头领说,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勉强能站稳,“天快亮了,官府的人要来。这烂摊子,不好收拾。”
章衡点头。
他试着站起来,但左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左肩的伤太重了,失血太多,浑身都没力气。
雷头领弯下腰,把他架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步往外走。
走廊里,还活着的护卫在收拾残局:把尸体拖到一起,简单盖住;把重伤的同伴扶起来,包扎伤口;把散落的兵刃捡起来,擦干净血。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呻吟声。
火光在墙壁上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晃动,扭曲,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走到楼梯口时,章衡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杂物间还在烧,火势己经小了,但烟还在冒,黑滚滚的,从破窗涌出去,融进黎明前的黑暗里。走廊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有黑衣的,有灰衣的,也有苏府护卫的。血混在一起,在木地板上积成一片,暗红色,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像一幅地狱图。
章衡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扶着雷头领,雷头领扶着他,两人踉踉跄跄,好不容易下到大堂。
大堂里也是一片狼藉。
柜台倒了,账本散了,酒坛碎了。长条凳上那个“醉汉”还躺在那里,喉咙被割开,血己经流干了,眼睛还睁着,瞪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