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方私印。
黄杨木的,边角己经磨圆了,握在手里温润润的。印章底下那八个字——“持正守心,虽远必达”——在灯下看得很清楚。字是苏颂亲手刻的,刀工不算顶尖,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要把这八个字刻进木头深处。
章衡用拇指着那些笔画。
刻痕有点深,指腹能感觉到凹凸。他想起苏颂把印章递给他时的样子——老头笑得挺和善,但眼底有东西,沉沉的,像压着话没说。
现在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话了。
是“这一去凶多吉少”。
是“可能回不来”。
是“但你还是得去”。
章衡扯了扯嘴角。他把印章擦干净,重新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木头很快被体温焐热了,温温的一块,像颗小小的心脏。
窗外,雨声忽然小了点。
不是停了,是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像无数蚕在啃桑叶。天色完全黑了,屋里油灯的光显得更亮,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晃晃悠悠的。
章衡吹熄了灯。
黑暗哗啦一下涌进来。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后,能看见窗外漏进来的微光——不是月光,是远处街市的灯火,被雨幕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那光晕在窗纸上晃动,像水底晃动的波纹。
耳朵里只剩下雨声。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章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不是上辈子,是这辈子的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小,章家还没败,父亲还在。也是个雨夜,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父亲背着他去医馆。雨很大,父亲用蓑衣裹着他,自己淋得透湿。他趴在父亲背上,听着雨打蓑衣的噼啪声,听着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觉得特别安心。
后来父亲死了。
后来章家败了。
后来他得自己扛起一切,扛起这个破败的家,扛起妹妹的未来,扛起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该来的总会来。”章衡低声说,声音在黑暗里散开,很快被雨声吞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凑近那道缝隙。
巷子里空无一人。
雨水在青石板路上积起浅浅的水洼,灯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对面布庄的窗户黑着,那个破洞还在,像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这边。
馄饨摊己经彻底收了,连桌椅都搬走了,只剩下一块空地,被雨水洗得发亮。空地上有几点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像血。
章衡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回来,走到墙边,蹲下身,伸手摸进那个“通气孔”。手指碰到竹管,冰凉的。他抓住里面的绳子,轻轻拉了拉。
竹管那头传来极细微的颤动。
接着,很远处——大概隔了两间屋子——响起一声极轻的铃响。叮,很清脆,但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章衡松开绳子。
铃不响了。
他重新坐回床边,躺下。床板很硬,褥子很薄,躺着硌得慌。但他没动,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房梁隐在黑暗里,只有模糊的轮廓。上面结着蛛网,白天能看见,现在看不见了,但章衡知道它们在那儿——就像他知道暗处那些眼睛在那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