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了。”章衡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在准备。”章衡收回视线,“他收摊比平时早了一刻钟,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他收拾东西时,手在抖。”
雷勇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像蜈蚣爬了一下。
“你看清了?”
“看清了。”章衡很肯定,“虽然很轻微,但他捞馄饨的那只手,收拾竹椅时,指尖在颤。不是累的——是紧张。”
雷勇沉默了。他盯着雨幕里那个模糊的身影,看了很久。雨水在窗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但他没动。
“那就今晚了。”最后他说,声音很平静。
章衡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他早就料到,虽然推演结果摆在那儿,但亲耳听见“今晚”两个字,还是不一样。像悬在头顶的刀,终于明确了落下来的时间。
“你的人,”他问,“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雷勇转身,不再看窗外,“驿馆里留了八个,都是老手。苏府那边还有十二个,暗哨西个。弓弩上弦了,刀磨过了,绊索涂了湿泥——雨天,泥不容易干,踩上去更滑。”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房间,按你说的,调到了西厢最里间。那屋子小,只有一扇窗,门外是条窄廊,拐角多,好设伏。屋里摆了张床,被褥卷形,枕头塞在底下,远看像有人睡。”
章衡点点头。这些是他下午和雷勇商定的细节。西厢那间房确实是最好的陷阱——小,逼仄,进来不容易,出去更难。窗口对着后巷,但窗外早就埋了竹签,涂了粪毒。门外的窄廊,两边墙根都拉了绊索,高一低,专绊脚踝和膝盖。
“你自己呢?”雷勇看着他,“怕吗?”
章衡想了想。
“怕。”他实话实说,“但怕也得干。”
雷勇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似笑的表情,但因为那道疤,看起来有点狰狞。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说,“第一次上战场,也怕。怕得手抖,怕得尿裤子。但真打起来,就不怕了——顾不上怕。”
他拍了拍章衡的肩膀。手很重,拍得章衡晃了晃。
“记住,”雷勇说,“真动起手来,别想,只管干。想得越多,死得越快。刀往哪砍,箭往哪射,凭首觉。你的命,你自己挣。”
章衡点头:“我记住了。”
雷勇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混在雨声里,很快听不见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章衡一个人。
雨还在下,哗哗的,没有停的意思。天色暗得很快,才申时三刻,屋里己经需要点灯了。章衡走到桌边,擦亮火折子,点燃油灯。
光晕散开,撑开一片昏黄。
他坐下,开始检查身上的东西。
先是短刃——苏颂给的那把。刃身抽出半寸,寒光在灯下一闪。他用手帕仔细擦拭刀身,从柄到尖,擦得锃亮。擦完了,插回鞘,别在腰后,用衣摆遮住。
然后是石灰粉。油纸包打开,粉末很细,白得像雪。他倒了一点在左手袖袋里——袖袋是特制的,内层是油布,不透粉。倒好了,系紧袋口,晃了晃,没漏。
接着是针。那几根桐油浸过的缝衣针,用软布包着,塞在右手袖子的暗袋里。针尖在布上戳出几个小凸起,摸着有点扎手。
最后是硝石。小块,用油纸包了三层,塞在腰带内侧的暗格里。那位置贴着肚皮,体温能焐热它,万一需要,掏出来快。
检查完这些,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走路时注意听声音——石灰粉没响,针没响,硝石也没响。只有脚步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