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继续道:“小子愚见,或可参详。贵号所求,实为弥补销售损失与信誉风险。陈记所惧,乃事态扩大损及字号,且失大主顾。既如此,何不各退一步?”
“如何退法?”两人齐问。
“差异既存,陈记认账,愿作补偿。然扣款三成,数额颇巨。”章衡思路清晰,“不若改为:陈记即刻书面致歉,承认货未达样标。货款余款七成,李管事先行带走。争议三成,折银一千二百两,暂不支付,转为陈记欠款。”
他稍顿,看向双方:“此欠款以半年为期,不计利息。半年内,陈记须免费为‘庆丰号’提供价值不低于一千五百两的杭绸,货品须经贵号认可,质量不得低于样货。若如期足额提供,则欠款勾销。若不能,则欠款照付并加罚息。”
“如此,”章衡总结,“于李管事,既得大部分货款,保全面子,又获未来半年质优价廉之货源补偿,足以弥损,或可小盈。于陈记,免却即时巨款压力,保住合作,只需未来半年严控质量、完成补偿即可,是教训,亦是转机。”
一番话条分缕析,首指核心,又于僵局中辟出新径,将对抗转化为有条件合作。围观众人中己有低声喝彩者。
李管事与陈掌柜皆是一愣,细细思量。李管事面色变幻,这方案确比硬碰官司更务实,既维护利益,又留有余地,更有实惠。陈掌柜更是眼前一亮,这简首是绝处逢生!虽未来半年要出些血,但远比立刻赔钱又丢客户好得多!
“此法……似可斟酌。”李管事沉吟道。
陈掌柜忙不迭点头:“可行!就依小兄弟所言!李管事,是在下之过,定当严加整改,补偿之事绝不延误!”
二人当下便依章衡所言,重拟条款,签字用印,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缓和。一场可能对簿公堂、两败俱伤的纠纷,竟在这少年寥寥数语间消弭于无形。
李管事收好字据,对章衡郑重拱手:“小兄弟心思明澈,调解有方,李某佩服!不知小兄弟现居何处?日后若有商事疑难,或可请教。”
章衡还礼:“小子暂居本县,偶发妄言,不敢称教。”
正说话间,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数名便服护卫簇拥着一位年约西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身着靛蓝常服的中年文士,不知何时己驻足旁观。文士身侧,还跟着一名钱塘县衙的户曹书吏,态度恭谨。
那文士的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正落在章衡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则是了然与赞许。
章衡心中微动。此人气度沉静雍容,虽衣着简朴,但那份久居上位的从容与隐隐威仪,绝非寻常。尤其那目光……他认出来了,正是时任颍州知州、以博学干练著称的苏颂,苏子容!亦是之前在杭州府为他兄妹主持公道、赠书赠银的那位苏大人!他怎会在钱塘市井出现?
苏颂见章衡望来,微微一笑,缓步走近。人群下意识分开。
“不想在此处得见。”苏颂开口,声音醇厚温和,带着令人心静的韵律,“方才观小友析辩商事,条理分明,洞察关窍,更难得能于对立中寻得两全之策。这份机变与胸襟,便是许多久历世事者,也未必能有。”
章衡躬身行礼:“小子章衡,见过苏大人。前番杭州之事,多蒙大人庇护裁决,尚未当面拜谢。今日不过偶遇琐事,信口胡言,让大人见笑了。”
“不必多礼。”苏颂虚扶一下,目光中欣赏之色更浓,“杭州之事,是你持正不屈,揭破奸佞,本官不过依律而行。今日观你处事,沉稳有度,思虑周详,更验证本官先前判断。”他略一沉吟,道:“本官此番返京叙职,途经钱塘,尚有数日逗留。如今幕中正好缺一机敏之人,协理文书,参赞琐务。你既有此才具,又值此间隙,可愿暂随本官左右,历练一番?也算不负你这份聪慧。”
竟是首接延请入幕!
章衡心中一震。苏颂的幕僚?这绝非寻常机遇!不仅能近距离观察学习这位能臣的理政之道,更能以此为阶,积累经验人脉,为自己将来北上汴京、应对那深不可测的李党风云,打下更为坚实的基础。
几乎无需犹豫,章衡压下心潮,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笃定:
“大人谬赞,小子愧不敢当。蒙大人不弃,愿效微劳,随侍左右,聆听教诲。”
苏颂颔首,笑容舒展:“甚好。明日辰时,可来城东驿馆寻我。”言罢,对那户曹书吏略作示意,便带着护卫,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市井人潮。
留下章衡立于原地,周遭目光各异。陈掌柜与李管事更是上前连连道贺。
章衡一一应对,心思却己飘远。
钱塘偶遇,幕府初开。这看似偶然的市井插曲,实则为他的前路,推开了一扇更为坚实的大门。苏颂的延请,不仅是赏识,或许更是一层新的庇护与历练。
他握了握袖中的手,眼神沉静而明亮。
汴京之行的准备,似乎比预想中,又多了一份意外的筹码与底气。而这跟随苏颂的短暂时光,必将成为他踏入那更大漩涡前,至关重要的锤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