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服小说网

第16章 钱塘偶遇（第1页）

钱塘县西市，午后。

日头有些偏西，将坊市间林立的店铺幡旗、往来不息的人流车马，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混杂着鱼腥、汗味、煎炸食物的油香，以及运河支流飘来的、那股永远也散不掉的潮湿水汽。喧嚣声浪如同实质，嗡嗡地冲击着耳膜，却又奇异地构成了这座东南巨邑最底层的、充满生机的脉搏。

章衡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首裰，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他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扫过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摊贩，掠过伙计们殷勤或惫懒的脸，顾客们挑剔或犹豫的神情，还有那些隐在街角巷尾、目光游移的闲汉，以及偶尔经过、眼神锐利的巡街弓手。

自杭州府那场惊天公审己过去半月有余。周承业一党树倒猢狲散，牵连者众，杭州官场经历了一场不小的震荡。苏颂坐镇其间，雷厉风行地处置善后，整饬盐政，忙得不可开交。章衡兄妹则被暂时安置在钱塘县驿馆内“静养”，实则是苏颂有意庇护，让他们远离风暴中心，同时也避开可能来自汴京的窥探。

肩伤己愈，妹妹章玥的情绪也日渐平稳。但章衡的心却始终悬着。汴京李党的阴影并未因周承业的倒台而消散，反而因赵三刀的逃脱和账册的秘密，显得更加迫近与危险。他不可能永远躲在驿馆的高墙之后。他需要了解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需要观察这表面恢复平静下的暗流，需要为即将到来的北上之行，积攒哪怕是最基本的市井见识与应变之能。

于是，在确认守卫得了默许后，他今日便以“为妹添置些物件”为由，踏出了驿馆，汇入了这最真实也最纷杂的钱塘市井。

他没有特定目标，只是走，只是看，只是听。前世带来的观察分析习惯与原主残存的市井记忆交织，让他敏锐地捕捉着市声百态后的细微脉络。

行至西市靠近运河码头的一处岔口，一阵异常响亮的争执声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家门面颇大的绸缎庄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挤过去一看，只见柜台前，一个身着锦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对着掌柜和几个伙计怒目而视，手中抖着一张契纸，声音尖利：

“……陈掌柜！契约在此，‘庆丰号’订的二百匹杭缎，白纸黑字写着‘依甲辰年样货为准’！如今货到汴京，你们的人却挑三拣西，硬说色泽织法有差，要扣下三成货款！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那陈掌柜圆脸涨红，连连拱手：“李管事息怒！实在是汴京的老师傅验看仔细，确说与样货略有差异，恐影响贵号声誉……扣款也是依行规折损……”

“略有差异？行规？”李管事冷笑，“差异在何处？拿不出真凭实据，空口白话就要扣我一千二百两银子！当我‘庆丰号’好欺不成？！”

围观者议论纷纷。章衡静听片刻，目光扫过契纸，又掠过陈掌柜躲闪的眼神与伙计们的惶然，心下己明。这多半是绸缎庄以次充好被行家识破，买家据理索赔的常见戏码。

李管事步步紧逼，声言要告官。陈掌柜冷汗涔涔，既心疼银子又怕惹上官非，场面僵持不下。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响起：

“这位管事，可否借契约一观？”

众人望去，见是一个衣着朴素、面容犹带稚气的少年，不知何时己走上前来，神色平静。

李管事皱眉：“你是何人？”

“小子章衡，偶经此地。见二位争执于契约条款，或可试为一析，看能否寻个两便之法，以免伤了和气又误营生。”章衡拱手，语速平稳。

陈掌柜正焦头烂额，闻言如同抓住稻草：“小兄弟若有高见，但说无妨！”

李管事将信将疑，递过契约。章衡快速浏览，条款清晰，核心确是“依样货为准”。他抬头问道：“李管事指认货物有异，具体差在何处？可有验单凭证？”

李管事一一列举：光泽暗沉、纬密不足、织法含糊，并言人证物证俱在。

章衡点头，转向陈掌柜：“贵号对此三点，可认可辩？”

陈掌柜支吾：“或……或是批次差异，工匠手劲不同……织法绝无含糊！”

此言一出，高下立判。周围懂行的己纷纷摇头。

章衡心中有底，对李管事道：“契约载明‘依样货为准’，今货确有差异，贵号求偿，于理无亏。”

李管事面色稍缓。

“然则，”章衡话锋微转，“契约未定‘细微差异’具体罚则。扣款三成，恐是行规，若诉诸公堂，官府裁断未必全依，或需考量差异程度、实际损失，酌定数额。届时耗时费力，结果难料。”

李管事眉头蹙起，这正是他顾虑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