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是半夜里下起来的,淅淅沥沥,敲在瓦上,又顺着屋檐滴落,在窗下石阶上溅起细碎的回响。林舟被雨声唤醒,睁眼时,屋里还是一片沉沉的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模糊的灰白。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那连绵又规律的雨声。昨日那篇修改了数遍的“起讲”,依旧不甚满意。三叔公说“门户须开阔”,可他的笔总像是被什么框着,写出来的东西端正有余,却少了那股能引人入胜的“气”。
雨声潺潺,不急不躁,仿佛在冲刷着什么,又仿佛在滋养着什么。他忽然想起《诗经》里“习习谷风,以阴以雨”的句子,又想起“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雨之为物,无形无状,却能润泽万物,催发生机。那么文章的气度,是否也当如这秋雨,不见其形,而能自内里透出润泽与力量?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再也睡不着。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摸索着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却也照出他眼底的几分青黑。他摊开纸,磨好墨,对着空白的纸面,不再急于下笔,而是任由思绪随着窗外的雨声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提起笔,没有刻意去寻章摘句,只是顺着心中那点被雨声浇灌出的感悟,缓缓写道:
“学之与习,犹雨之与时也。雨非时降,则物失其润;习非时勤,则理隔其衷。圣人揭‘时习’之旨,非仅为日程之安排,实乃心性之呼应。当其义理初得,如旱苗望泽,必以时习浸润之,方能根柢渐固;当其疑窦偶生,如云翳蔽空,亦以时习涤荡之,乃见天光重现。此中进境,初时或觉勉强,久而纯熟,则沛然莫之能御,怡然自得其乐。故悦不在外,而在浸润涤荡之间,心与理洽,浑然忘机。”
写罢,他轻轻搁下笔,自己默读一遍。文字依旧平实,谈不上惊艳,但似乎比之前的稿子多了一分流动的意蕴,将“学”、“时”、“习”、“悦”串成了一条内在的、渐进的脉络,少了说教,多了些体悟的质感。尤其是“浸润涤荡”西字,得自今夜的雨声,让他自己读来,也觉得贴切。
天光渐亮,雨声未歇。他吹熄灯,和衣在桌边假寐片刻。
晨起用饭时,三叔公见他眼下阴影,问道:“昨夜又熬夜了?”
林舟将新写的稿子呈上。三叔公就着晨光细看,许久不语。林舟心中忐忑。
“这一稿,”老人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与前几稿相较,少了几分匠气,多了些自家体贴。‘浸润涤荡’之喻,从何处得来?”
“昨夜听雨,偶有所感。”
三叔公抬眼看他,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能从身边景物体悟义理,是进益。文章之道,本于性情,发于感触。圣贤言语,亦是活物,需以自家生命去印证,方能写得真切,有生气。”他将稿子放下,“此稿可留。但‘起讲’之后,尚有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诸般关节,如何承接,如何展开,如何收束,规矩更严,功夫更深。你今日便将此‘起讲’为基,试着往下续写入手与起股,不必求全,但求合乎法度。”
“是。”林舟心中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暂过了。
雨依旧下着,不大,却缠绵。早饭后,林舟正待回房继续揣摩文章,却见林青石穿戴整齐,撑了把旧油伞要出门。
“今日旬休,县学无课,你还要出去?”林舟问。
林青石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低声道:“是赵里正……托人捎话,说是在镇上的‘清风楼’备了薄茶,请我过去一叙,有些‘斋务’想请教。”
林舟眉头微蹙。赵有德请一个刚上任的斋长去茶楼“请教斋务”?这借口未免牵强。
“徐斋长可知此事?”林舟问。
“我……我还未及告知。”林青石有些犹豫,“来人只说是私下小聚,不便叨扰徐斋长。我想着,光天化日,又在镇上茶楼,应该……无妨吧?或许真是有些修葺学舍、分摊杂役之类的事要商量?”
林舟看着大侄。青石脸上有初获认可的跃跃欲试,也有对未知邀约的些微不安。他知道,这是青石必须独自面对的又一道坎。赵家抛来的橄榄枝,接或不接,如何接,都需要青石自己判断、应对。长辈可以提点,却不能代行。
“去可以。”林舟缓缓道,“记住三叔公的话,处事公允,勿因私废公。赵里正所言之事,若合规矩、于公有益,可酌情考量;若有私请托,或涉及银钱分派,务必谨慎,最好能回明徐斋长或李教谕。你是斋长,代表的是县学规矩,不是林家的私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