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不知何时飘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润湿了院中的青石板。林舟搁下笔,听着雨丝打在老槐树叶上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春末夏初的雨,与往常有些不同。
晨起时,周氏照例端来一碗米粥,里面却卧了个完整的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微微颤动。林舟一愣——家中鸡蛋金贵,除了三叔公偶尔食用,多是留给更小的孩子或待客用。
“快吃吧,正长身体呢。”周氏轻声道,眼神里除了往日的慈爱,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什么,像是骄傲,又像是小心翼翼的呵护,“你爹说了,往后你的饭食要精细些。”
林舟低头喝粥,蛋香混着米香,温温热热地滑下喉咙。他想起昨夜父亲悄悄放在他枕边的几枚铜钱,说是“买纸笔用”,那粗糙的手掌在他头顶停驻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早饭后去族学,雨己经停了,空气清新得发甜。路上遇到几个村里的婶子,远远看见他便笑着招呼:“舟哥儿上学去啊!”语气格外热络,其中一位甚至快步走近,往他手里塞了两颗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读书费脑子,补补!”不等他推辞,便转身走了。
族学里,孩子们看他的眼神也似乎更亮了些。最调皮的那个铁蛋,竟破天荒地早早到了,还把林舟案几擦得干干净净,见他来了,嘿嘿一笑:“我娘说,让我多跟你学学,沾沾文气。”
这一切的变化细碎而真实,像春雨渗入泥土,无声无息地改变着某些东西。林舟知道,这都是府城讲会那一“名”带来的涟漪,正从外界一点点漫延到他最熟悉的生活中。人们看他的目光里,多了“神童”、“有望”、“将来可能有出息”的期待与衡量。这期待沉甸甸的,让那些朴素的善意也带上了些许重量。
午间回家,林舟发现院角堆着几捆新砍的柴,码得整整齐齐。三叔公正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柴垛出神。
“三叔公,这柴……”
“你茂山叔一早送来的。”三叔公转过头,神色复杂,“说是他进山砍柴,顺手多砍了些。你茂河叔晌午也来了,拎了一条鱼,说是河里打的,给家里添个菜。”茂山、茂河都是林舟的堂叔,平日里来往并不算特别密切。
老人叹了口气:“从前你爹病重,家里揭不开锅时,他们也接济过,但多是悄悄塞些粮米,不会这样明晃晃地送东西上门。”他顿了顿,“如今这般,是因着你出息了,他们看见了林家的盼头,也想着将来或许能沾些光。这是人之常情,莫要觉得势利。家族一体,本就该守望相助,只是……”
只是这相助的缘由,己悄然改变。从单纯的骨肉亲情,掺杂进了对未来的投资与期许。林舟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孙儿明白。”他轻声道,“无论缘由如何,都是长辈的心意。孙儿唯有更勤勉向学,方不负这些期待。”
三叔公看着他平静而通透的眼睛,心中那点因人情微妙变化而生出的感慨,渐渐化为欣慰。这孩子,看得比许多大人都明白。
午后,林舟正在房中细读徐子清的札记,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人声。是邻村的王货郎,挑着担子路过,特意拐到林家来歇脚。
周氏倒了碗水给他。王货郎一边牛饮,一边大着嗓门道:“茂才嫂子,你可是养了个好儿子啊!如今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说你们林家出了个六岁就能在府城大学士面前对答如流的小神童!我今早从赵家庄过来,连赵员外家都有人议论呢!”
赵员外,正是里正赵有德的堂兄,也是赵鹏的本家,在本地算是数得着的乡绅。
周氏有些局促地笑着:“都是先生教得好,孩子自己肯用功罢了,当不起这么夸……”
“当得起!怎么当不起!”王货郎拍着腿,“我听说啊,连县尊大人都听说了这事,前几日在衙里还提起,说‘教化有功,乡野出俊才,乃地方之幸’呢!”
这话不知有几分真,几分传走了样,但落在周氏和林茂才耳中,却如同惊雷。县尊大人!那是他们平日连远远望一眼都觉得惶恐的父母官!
送走了滔滔不绝的王货郎,周氏回到屋里,对着正在编竹筐的林茂才,半晌才低声道:“他爹,我这心里……怎么越发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