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祭灶的日子近了。天光未亮,林家小院还沉浸在睡梦中,林舟己经轻手轻脚地翻过后院的矮墙,踏着满地寒霜往祠堂走去。
这几日他睡得很少。三叔公赠的那本《声律启蒙》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粒火种,烧得他寝食难安。昨夜更是辗转反侧,索性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棉袄,揣着书翻墙出了院子。
祠堂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钥匙在林青石那里。林舟绕到祠堂后身,那里有扇常年不锁的侧门,是供洒扫的族人进出用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
他不敢惊动正殿里供奉的祖宗牌位,只悄悄摸进东偏厢的族学。这里比他的小屋还要冷上几分,呵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低声诵读起来:
"春对夏,秋对冬,暮鼓对晨钟。。。。。。"
清亮的童音在空寂的堂内回荡,惊起了梁上栖息的燕子,扑棱棱地飞向檐角。
"来得倒早。"
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舟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书险些掉落。回头看去,只见三叔公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
"先生恕罪。。。。。。"林舟慌忙起身行礼。
三叔公摆摆手,缓步走到他身边。老人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藏青首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显然也是早早起身了。
"读到哪一节了?"三叔公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页上。
"回先生,刚到明对暗,淡对浓。"
"这一节有意思。"三叔公在他身旁的条凳上坐下,羊角灯在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你可知这明暗二字,不止说天色?"
林舟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学生以为,也可指人心。譬如有人表面恭敬,心里却藏着别的念头,这便是明暗之分。"
三叔公微微颔首,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接着说。"
"再譬如,有人身处困境却心向光明,有人锦衣玉食却心怀叵测。这都是明暗。"
"悟性不错。"三叔公从袖中取出一方用蓝布仔细包裹的砚台,"这个给你。"
林舟解开布包,只见一方古朴的端砚静静躺在掌心。砚台不大,却沉甸甸的,砚堂处己被磨得光滑如镜,砚侧刻着"墨耕"二字,边角处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他认得,这是三叔公平日里最珍视的那方砚台。
"先生,这太贵重了。。。。。。"林舟慌忙推辞。
"拿着。"三叔公语气不容拒绝,"这方砚台跟着我西十年了,从童生到秀才,再到坐馆教书。如今给你,也不算埋没。"
林舟还要推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青石挎着书袋进来,见到二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恭敬行礼:"先生,小叔。"
他的目光在那方端砚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但林舟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既然都来了,今日就早些开讲。"三叔公起身,"青石,去把其他学子叫来。"
这天早晨的课讲得格外长。三叔公今日讲的是《论语·为政》篇,说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时,他特意让林舟和林青石各自释义。
林青石答得流利:"君子团结而不勾结,小人勾结而不团结。此乃君子小人之别。"
三叔公不置可否,转向林舟:"你以为如何?"
林舟沉吟道:"学生以为,周是公心,如日月普照;比是私心,如灯烛自照。君子心存公道,故能兼容并包;小人心存私利,故而党同伐异。"
三叔公眼中闪过赞许,却转头对众学子道:"两种解释都通。读书之道,贵在自得,不必强求一律。"
下学时,日头己经升得老高。林青石快步追上正要离开的林舟:"小叔今日的见解,令侄儿茅塞顿开。"
他的语气太过诚恳,反倒让人听不出真假。
"不过是拾人牙慧。"林舟淡淡道,将书袋往肩上提了提。那方端砚沉甸甸地压在袋底,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小叔过谦了。"林青石从书袋里取出一个纸包,"这是侄儿昨日在镇上文墨斋买的松烟墨,说是徽州来的好墨。小叔若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