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皇姐,能力太强,心思太深。先帝临终前,将北疆军权和辅政之责大半托付于她,固然是看重她的才干,也未尝不是对他这个病弱帝王的一种制衡。
这些年来,他依赖她稳定朝局、震慑边疆,却也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忌惮。
睿王的野心他清楚,但有时候,他需要睿王来牵制皇姐,也需要皇姐来压制睿王。
这碗水,必须端平。
“皇姐的苦心,朕明白。”萧启元放缓了语气,“朕自然是信皇姐的。只是人言可畏,皇姐还需谨慎些。北疆之事,既然赤狄已与我朝结盟,后续粮草军械支援,可走明路,经由兵部、户部勘合拨付,以免授人以柄。”
萧令珩眼帘微垂,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皇帝这番话,听着是体谅,是信任,实则是绵里藏针的敲打与制衡。
将北疆的支援纳入明路,经兵部、户部勘合,便是要将她与赤狄、与北疆的直接联系斩断大半,将主动权收归朝廷。
或者说,收归他这位天子手中。
“陛下体恤臣之难处,思虑周祥,臣感佩于心。”她微微欠身,姿态恭顺,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异样,“经由两部勘合拨付,自是名正言顺,可绝悠悠众口,亦能使粮秣军械调度更合规制,臣并无异议。”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望向萧启元,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只是,陛下明鉴,北疆情势特殊,狄戎乌维狡诈凶悍,狼居胥新立,赤狄王女虽与我朝结盟,其根基未稳,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常规勘合拨付,流程繁复,时日迁延,若因粮草不继、军械延误而贻误战机,致使盟约破裂、乌维坐大,则前功尽弃,非社稷之福。”
她停顿片刻,见萧启元神色微凝,才继续缓缓道:“臣斗胆建言,可否仿边军急报之例,于北疆特设一‘应急通道’?仍由兵部、户部总体掌控额度与名录,但具体调拨之时,若遇紧急军情,可由臣或北疆督帅副将签发火急文书,经枢密院快道直递,两部见印即发,事后再补全勘合文书,归档备查。如此,既合朝廷法度,免于授人以柄,亦不失灵活,可应北疆瞬息万变之需。”
这番话,明面上完全接受了皇帝的约束,将所有动作都框定在“朝廷法度”之内,甚至主动提出“归档备查”。
但实质上,却以“北疆特殊”“紧急军情”为由,巧妙地保留了关键时刻的灵活处置权,将实际执行环节的人选,隐隐划入了她的影响力范围。
所谓“枢密院快道”,如今大半也在她的掌控之下。
她这是以退为进,在看似被收紧的绳索上,巧妙地预留了一个活结。
萧启元看着她恭顺低垂的眉眼,听着她条理分明、全然为国考量的建言,一时竟挑不出错处。沉默片刻,方道:“皇姐所虑,亦有道理。此事……容朕与枢密院、两部再议。北疆之事,关乎国本,确需慎重。”
这便是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彻底驳回,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萧令珩心知此乃预期之中,再次敛衽一礼:“陛下圣明。臣一切但凭陛下裁夺。”
姿态放得极低,将最终决定权毫无保留地奉还皇帝,彻底满足了君王对于“乾纲独断”的心理需求。
暖阁内,炭火依旧静静燃烧。
一场不见硝烟的权柄博弈,在看似平和甚至温情的姐弟对话中,悄然告一段落。
双方各退半步,也各自守住了底线。至于那“应急通道”最终能否设立,设立后又将由谁真正掌控,便是下一轮较量与默契的开始了。
见她应得爽快,萧启元脸色稍霁,又闲谈几句,问了些北疆风物,便显露出疲态。
萧令珩适时告退。
走出琼华殿,春日阳光有些刺眼。萧令珩微微眯了眯眼,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指尖竟有些冰凉。
方才殿中应对,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
皇帝的猜忌、睿王的紧逼、朝堂的暗流……比她预想的更汹涌。
“殿下。”碧梧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侧,低声道,“方才收到镜湖密报,睿王府近日有生面孔进出,疑似与南边某些江湖势力有牵扯。还有……北疆传来消息,狼居胥开府后,陆续有数支小部落前往投靠,苏姑娘处置得当,局势暂稳。但乌维已下令,凡有部落投靠狼居胥,其原属部族将受重罚。”
萧令珩脚步未停,只是点了点头。苏云絮那边站稳了脚跟,是好事。
乌维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但高压之下必有反弹,就看那些部落能忍多久。
至于睿王与江湖势力勾结,他倒是越发不择手段了。
“回府。”萧令珩淡淡道,“另外,递帖子去慈宁宫,本宫明日向母后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