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青抬起头。
她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黑葡萄。她的睫毛很长,长到像两把被人打开了的、不会合拢的、一直扇着的小扇子。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没有涂胭脂,但比涂了还好看,上唇薄薄的,下唇微微嘟着,嘴角有一个天生的、很浅很浅的、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留下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想多看一眼。
陆焱青忘了眨眼。她也没有眨眼。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酒从杯子里溢了出来,流到桌上,流到桌沿,滴在他的袍子上。他没有低头看,她也没有提醒他。
“客官,您的酒满了。”她的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在跟一朵花说话,怕声音大了会把花瓣震落。
陆焱青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渍,又抬起头。她已经飞走了,丝线把她拉回了台上,她在空中转着圈,绸带在身后飘着,像一只被人放走了的、不会回来的、越飞越远的、不知道要飞到哪里的蝴蝶。
陆焱青在梦里伸出手,去抓那只蝴蝶。没有抓到。他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月亮还在,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白白的,落在桌上那只墨翠镯子上。镯子还放在那里,他昨晚从袖子里拿出来,忘了收回去。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像墨玉一样的光,光里有绿,绿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他拿起镯子,攥在掌心里,镯子是凉的,凉得像一个人在冬天的夜里站在屋外站了很久,手冻僵了,怎么搓都搓不热。他把镯子贴在胸口,胸口是热的,镯子慢慢暖了。
陆焱青敲了三下门。不重,但在深夜的院子里,三下敲门声像三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咕咚,咕咚,咕咚,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院墙,荡到梅花枝头,荡到瓦片上积的雪,雪没有动,但声音传过去了。屋里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重了一些。
门开了。澜一站在门口,银发散在肩上,衣裳穿得整齐,不像刚被吵醒的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瞳孔。他看了陆焱青一眼,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了下来。笛子放在枕头旁边,他顺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陆焱青跟着走进来,没有坐,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摇了摇,壶里有水,是凉的,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又倒了一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睡不着。”陆焱青说。
澜一看着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澜一的银发上,银发泛着冷冷的光。他的眼睛在暗处是灰色的,灰得很浅,浅到像冬天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鸟,只有灰。
“你猜我刚才梦到什么了?”陆焱青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看着地上。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很白,在月光下像一条一条的、不会断的、一直延伸到墙角的银线。
澜一没有说话。
“梦到第一次见蕊儿——揽月。”陆焱青的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不指望别人听见,也不指望别人回答。“在临安,醉月楼。”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又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她飞过来给我倒酒。我在台下坐着,她在天上飞。酒倒满了,溢出来了,滴在我袍子上,我没有擦,她也没有提醒我。”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学别人笑,学得不太像,但已经很努力了。“那时候我才十七。”
澜一把笛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拇指在笛身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不急,像一个人在丈量一根绳子有多长,量完了,心里有数了。
“镯子我买了一年多了,一直没送出去。”陆焱青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只墨翠镯子,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镯子的内壁是光滑的,凉凉的,像一块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的、还没有被人捂热的石头。“以前觉得没到时候。现在觉得——”他没有说下去。他把镯子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镯子滚了半圈,停在桌面上。月光落在镯子上,墨色的玉面上映着一小团淡淡的、白白的、像一个人在水底看见的岸上的光。
“你觉得她不是真的喜欢你。”澜一的声音不大,很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不需要感情的文字。
陆焱青抬起头,看着澜一。澜一没有看他,看着桌上的镯子。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灰得很浅,浅到像冬天的天空,但那片天空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云,不是鸟,是一个人把一句话咽下去了,没有说出来,但那句话太重了,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从眼睛里漏了出来。
“她从小被卖到那种地方,见过的人多,对谁都笑,对谁都好。”陆焱青的声音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往下走台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台阶很长,还没走到底。“我分不清。她对我是真的,还是——”他没有说完。
“为了活下去。”澜一替他说完了。
陆焱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镯子。镯子还在那里,墨色的,沉沉的,像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告诉他答案、也不会骗他的东西。风吹了一下,窗纸鼓了一下,又凹了回去。
“你半夜敲我的门,就是跟我说这个?”澜一问。
陆焱青抬起头,看着澜一。澜一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灰灰色的亮着,像两颗被磨薄了的冰片,冰片后面有光,光很淡,但你能看见。
“你刚才说‘你觉得她不是真的喜欢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陆焱青问。
澜一没有回答。他把笛子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
陆焱青坐在椅子上,看着澜一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桌上的镯子拿起来,攥在掌心里,走到门口,停下来,偏过头。
“谢了。”陆焱青说。
澜一没有应。陆焱青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屋里的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白的、亮亮的印子。风从门口灌进来,窗纸鼓了一下,又凹了回去。过了很久,澜一翻了个身,面朝门。门还开着,门口没有人了,只有月光和雪光交叠在一起,白茫茫的,亮晶晶的,像一条铺好了、没有人走、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他看了一会儿,起来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