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具肉身,怕是把她的心也一并换了。
继业喝完姜汤,将空碗搁在桌上,默默站了片刻。
他看着母亲背对着他收拾书本的背影,那件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肩头微微有些单薄。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只低低道了一声“母亲,儿子告退了”,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脚步顿了顿,终是不曾回头。
赵重听见他脚步声远了,方才转过身来,望着空空的门口出了半晌神。
窗外雨势渐小,檐下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砸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清晰而悠长。
那件石青刻丝斗篷还搭在椅背上,继业走得急,未曾披上。
二月十五日,又是一个晴好天儿。
梁玉柔这日竟破天荒地主动到静馨院来。
她手里攥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站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半天才鼓起勇气迈过门槛。
赵重正在窗下看账本,抬头见她来了,忙搁下笔,笑着招手让她过来。
玉柔走到她面前,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将手里的帕子往她面前一递,小声说道:“这个……是女儿绣的,想送给母亲。”那声音又轻又细,说完便低下头去,不敢看她,两只手绞着衣角。
赵重接过来展开一看,那帕子是月白色的素绢,上面绣着一枝梅花。
那梅花的针脚长短不一,花瓣绣成了五个大小不一的圆疙瘩,枝干的颜色也配得不对,用的是翠绿的丝线而非褐色。
这针线活计,莫说在国公府,便是在寻常百姓家也算不得好。
可赵重拿在手里,却觉得那方帕子比什么苏绣蜀锦都重,重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玉柔见母亲端详了半晌不说话,小脸渐渐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咬着嘴唇,低声道:“绣得不好……母亲别笑话。那梅花……女儿绣了好些日子,拆了好几回,这一幅是最不歪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细如蚊蚋。
赵重回过神来,将那帕子郑重地叠好,一下一下地对齐边角,叠得方方正正的,然后收进袖中。
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匹海棠红的妆花缎料子,那料子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织着隐隐的蝴蝶暗纹。
她将料子递到玉柔手里,笑道:“你头一遭送母亲东西,母亲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你瞧这针脚,虽是粗了些,可梅花的形状是有的,枝叶也有模有样,头一回绣便能绣成这样,比母亲当年强多了。这匹料子拿去做件新衣裳,你皮肤白,穿海棠红好看。”
玉柔捧着那匹料子,两只手都有些抖,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低低说了声“谢谢母亲”,便转身跑了出去。
赵重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心中又酸又软。
这孩子怯生生的,像一只总怕被人嫌弃的小猫。
柳姨娘那般张扬的性子,竟养出这样一个女儿来,倒也是一桩奇事。
她将帕子重新叠好,放在妆奁最上面的那一层抽屉里,与那支白玉扁方搁在一起。
此后数日,赵重待玉柔愈发温和。
二月十八日,她见玉柔身上穿的那件藕荷色小袄袖子已短了半寸,便叫云岫从库房里取了两匹新料子,让针线房替她赶制两身春衫。
二月二十日,她又将玉柔叫到静馨院来,亲自教她绣梅花的针法,握着她的小手一针一针地示范。
玉柔学得认真,虽然手指仍有些笨拙,但比之前已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再把自己的手指扎破了。
她坐在赵重身边,小小的身子挨着她,那股淡淡的百合宫香让她觉得安心。
二月十七日夜,云岫趁侍奉沐浴时,见赵重面上略有得色,便低声说了句:“主子如今与小辈们亲近了,府中下人眼里,主子便不再是那个病恹恹不理事的胡氏了。”
赵重倚在浴桶沿上,热水浸到胸口,水面上浮着一层新鲜的桃花瓣,被热气蒸得软软的。
她拨着水面上的花瓣,沉吟片刻后问道:“子心已归,下一步,该当如何?”
云岫一边替她搓背一边笑道:“欲立威于仆,先收心于子;子心既归,母威自立。如今该动一动那些吃里扒外的了。”
二月二十日夜,云岫从枕下取出一本册子来。
那册子是素蓝布封面,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