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府的仆从为官差们送来午食,他们随意吃了些填肚子,没过多久,果真等来了气喘吁吁的唐文吉兄弟二人。
“钟灵,拐走润哥儿的贼人叫钟灵。以前他是船坞的画师,负责画船上的装饰图。船坞没了后,阿兄聘他教润哥儿画画。两个月前,他辞工不做了,说是回了老家陈留县,可三天前,还有人在东郊见过他。不会错,润哥儿他们就是被他拐走的。”
唐文吉心潮澎拜,说着说着,险些流下两行热泪。
昨天夜里,他回到书肆后头的别院,听到润哥儿失踪的消息,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害怕。
润哥儿是阿兄的独子,他唯一的侄儿,爹爹、阿兄忙生意,润哥儿进学堂前,是他这个日日清闲的小叔每天抱着他,带他吃喝玩乐,遛鸟逗狗,看着他从一团粉丸子长成如今的小郎君模样。
一想到捧在手心的小人儿不知在何处受苦,生死未卜,他几度双腿发软走不动路,被深深的绝望感拖垮了。
他坚持报官,在五个人质的家属和陶大人面前,大力举荐宋二来主办这个案子,他比谁都相信宋二破案的能力,宋二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讯息。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还得是宋二,上午去了趟书院,凭一张废弃的牛皮纸,他就抽丝剥茧地揪出了劫匪的身份。
唐文吉仿佛看到胜利的曙光,也许要不了多久,下午,顶多晚上,全须全尾的润哥儿就会像以前一样,笑着跑进他怀里。
他用充满期翼的眼神,灼灼地盯着宋南章,静待他做下一步的指示。
宋南章不负他所望,略作沉思,便将殿上的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冯大人,你带人去舜天府的户籍司走一趟,查钟灵的来历,看他有哪些亲属在世,在城中哪些地方落过脚,以防万一,他落脚处也去搜一下。”
“齐大人,事不宜迟,我们赌一赌,赌劫匪来不及转移人质,人质就藏在鬼坞的某条船上。多召集些人手,我们去鬼坞寻人!”
“阿兄,请你速去安排车船,找以前在鬼坞干过,熟悉那片水域的老船工领路。”
“文吉,你留在府上……”
不等他说完,唐文吉叫嚷起来,“我也要去,我要去鬼坞寻人!”
宋南章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劫匪很可能会再来信,你留下收信。还有个任务交给你,第一封信是用弓箭射来的,不像画师钟灵的作风,我怀疑他有同伙,你接着查,把你们唐家的府邸、庄院、船厂、码头、铺子通通筛一遍,钟灵是个什么样的人,平常有什么爱好,他跟谁交好,辞工前有何异常举动等等,任何关于他的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唐文吉立刻被说服,“行,懂了。”
准备车船,以及找旧时船工当向导,耽误了不少时辰,本就出发晚,负重的牛车又走不快,当这支人数过百,由官差和船工组成的搜索队赶到龙尾湾时,已是日头西斜。
落日余晖下,支离破碎的船只骨架,如同一只只搁浅的巨大水怪,立在这荒无人烟的沼泽地中,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腐烂气息,荡魂摄魄。
一座历经风雨剥蚀的望台,因为是砖石砌成的,没有坍塌,高高地耸立在近岸的芦苇荡中。以望台为圆点,十条赤马舟如十条泥鳅,静默地朝四面八方划去,四散开来,隐入高大的芦苇丛中。
赤马舟是水战中用来侦查、巡逻的轻型战舰,体积小,行动起来轻快无比,最适合在水位不高的沼泽地中通行。也正因为体积小,每条舟上只挤了五个人,一个大致认得路的老船工和四个会凫水的衙差。
齐恢是个旱鸭子,他留在岸上部署。
鬼坞周围的河堤上,每隔十来步,便有两个衙差匍伏在水草中蹲守,可以说是十步一岗,杜绝劫匪上岸逃走的可能。
老船工小心划船,避过泥沼或流沙。宋南章和舟上的其他三个衙差,睁大眼睛,默不作声地四下张望,铅灰色的水面似一潭死水,波澜不惊,没有半点人迹,听不到半点人声,偶尔传来水鸟翅膀扑棱棱划过水面的声音。
小舟在密不透风的芦苇荡中穿行,不知走了多远,突然,一个衙差轻声道:“宋大人,前面有条船!”
那是一条长约数丈的大货船。货船舷身崔嵬,不过现在船头埋在水下,只剩下翘在空中的船尾半截,桅杆断了,船舱塌了,糟烂得不成样子。小舟走走停停,沿着大船仔细绕了两圈,舱里空空如也,不像能藏人。
“走吧。”
宋南章话音刚落,舟上五人就听到一阵尖锐的哨响。
哨响短而急促,一声未歇,一声又起,穿透茂密的芦苇丛,清楚地传到他们的耳中。
下河搜索的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个竹哨。这是齐恢的主意,说是舜天府以前进山搜流匪用过的法子,哨声穿透性强,万一有人落单并遇到危险,可吹响哨子,向附近的同伴寻求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