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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晨雾(第3页)

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袖口磨起了毛边。看不出来历。他面前搁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尘,是从油布上被风吹下来的。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短,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层极薄的细茧。

不是干粗活的茧。是握了很多年笔的茧。

他坐在这里大约有一盏茶的工夫了。但他自始至终没有碰过那杯茶。

他在看对岸。

对岸的码头上,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正蹲在浮尸附近的人群里。她没有挤到前面,也没有捂着嘴退后。她站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死者的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路过一个卖蒸饼的摊子没有停。路过一个算卦的道士也没有停。她从码头的人群边缘穿过去,像一滴水从一块石头上滑下来。

灰布袍的人把她的路径从码头到巷口的每一个拐弯都看在了眼里。

然后他放下几枚铜钱。不是放在桌上,是放在了茶碗的左边。一个固定的位置。驼背老妇人看到铜钱的位置时,眼皮动了一下。她认识这个人。她知道这位置的意思:照旧。茶没喝,钱照付。他来了很多次了,每次都坐同一张桌子,每次都要同一杯茶,每次都不喝。他是她的老主顾,但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在看对岸。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站起来。走进棚子后面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头长着枯了一冬的狗尾草。他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然后不见了。不是走进了哪扇门。是巷子连着一片旧民居的后墙,那些后墙之间有多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他在这个片区走了很多年,不需要看地标就知道怎么不被任何人注意到地走回最北边。

他没有跟踪沈鸢。他知道她要去哪。她往北走,那个方向是沈家老宅。

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姓沈的姑娘,确实在查。

不是"在看",是"在查"。一个普通穷丫头看死人的反应是捂着嘴往后退。她没有。她蹲下去了。她看了尸体的手。她的嘴抿紧了一瞬。那是判断完成之后的收束。不是困惑,是确认。她知道她看到的是什么。而一个普通穷丫头不应该能确认那是什么。

灰布袍的人走出巷子,融进了汴梁城清晨的人流里。没有人注意他。汴梁每天有几百个穿灰袍子的人在街上走来走去,他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而他今天在这座城里只做了一件事:看了一个姑娘看了尸体,然后把这个动作存进了脑子。

这条记录会在今天傍晚之前离开汴梁。跟在一个骡队的麻布货车里。夹在一包茶叶里。然后出现在洛阳城南一座没有门匾的院子里。一个只喝白水的人会把它翻开,在事件簿的最后一页写一行字。

但此时的沈鸢不知道这些。她不知道棋手网络的眼线从第一页就在看。她不知道自己在码头上蹲下去的那一瞬间已经被人写进了另一本册子。她不知道有人在对岸用一杯不喝的茶标记了她的存在。

她只是在走路。走回一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守在门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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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在巷子尽头。

门楣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旧木。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断耳截面上长了一层细密的青苔,被清晨的光照得发亮。沈鸢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嫡母房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透出一片昏黄,大概又是半夜没睡。嫡母去年开始经常这样,熬到天亮,说是胸口闷。父亲书房的门关着,不知道在不在里头。一只黄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地穿过院子。

沈鸢回到偏房。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摊着原主留下的旧书和针线笸箩。她从杂物底下抽出一封信。信是前几天翻原主遗物时找到的,没有寄出过,没有收信地址。内容寻常,问候、叙旧、一些家庭琐事。是一个女人写给另一个女人的。信封的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两个圆套在一起,中间一条斜线穿过。

她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用指尖描了一下那个符号。圆的,套着的,像某种印章。中间那条斜线不是画歪了,是故意的,像一把刀从两个圆中间切过去。

这不是随便画的。是一个标记。一个暗号。

然后她想到了父亲书房里堆着的那摞账册。周德茂的账。沈彦钧最近在帮周德茂整理账目,每天晚上灯都亮到很晚。她在书房门口经过的时候看到过桌上的纸条,"周德茂"和"青州渡"两个字并排写在一张裁开的麻纸上。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正好,照在缺了耳朵的石狮子上,把石子的断耳截面上那层青苔照得发亮。黄猫蹲在井沿上舔爪子,看到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走进屋。把信放回杂物底下。不是扔掉,是放在了一个她能快速找到的位置。

她在桌前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空荷包。盐款没收到。收款对象已经死在了码头上。她今天去码头什么都没拿到,只拿到了一手的冷汗和肩上还没完全消退的余温,还有脑子里一条被她掐掉了两头但她自己也知道迟早会重新接起来的逻辑链。

后院有两棵枣树。光秃秃的,二月的枝条还没有发芽。她以前在实验室的窗外看到过银杏树,每年秋天变黄。枣树不黄。枣树到了冬天就秃着,第二年春天再长新叶。

她不知道今年这两棵枣树会不会结枣。

"不关我的事。"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短,像是用牙咬断一根线。

然后她拿起针线笸箩。嫡母昨天扔过来一件旧褙子让她补。她把布摊在膝上,开始穿线。线在针眼里打了一个结,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解开。窗外,黄猫从墙头上又跳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壁虎,昂着头穿过院子,像一位得胜回朝的将军。

远处汴河的橹声还在响。唧。唧。唧。不关她的事。

第二次说的时候比第一次轻了。像力气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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