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满达没给孔双银留面子,丢下一句不愿干就辞职的话之后,孔双银把五大工程的材料抱在怀里。
纸页从胸口一直快摞到下巴。
他往电梯口走,步子不快,皮鞋踩着走廊的地砖,一节一节。怀里那摞材料的牛皮纸封面蹭着衬衫扣子,沙沙响。
电梯门开了,还没等他进去,又被关上了,依稀看到了市长唐瑞林的模样,听口气很着急。
唐瑞林没看见他,或者说,看见了也把他当成了一般搬着材料的普通干部。这种被无视的轻慢,比当面斥责更让人难堪。
孔双银抱着材料愣在原地,直到又一趟电梯缓缓滑开。
轿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顶灯惨白的光,照着不锈钢壁上那张模糊变形的脸。一个正县级干部,在这市委大院里不过也是一位搬运工罢了。
“不换思想就换人。”
七个字。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副市长,对自己这个五十五岁的建委主任说的。
孔双银把眼镜架回鼻梁上。镜腿刮过太阳穴,带下来一滴汗。
建委大楼在太阳底下安安静静,车刚一进办公大院的门,办公室主任仲亚洲就带着两个干部走了过来,帮忙搬运资料。
孔双银抬眼看了一眼建委大院,这座大院自己是一把手,面对的是满院子的恭顺与笑脸,刚一出车门,手包就被仲亚洲接了过去。
仲亚洲脸上挂笑:“主任啊,这么多的资料,您这是怎么把这些东西搞过来的?”
孔双银是个要面子的人,抚了抚眼镜镜框边缘,很随意地道:“哦,是市政府办的几个小伙子帮忙搬下楼的。”
孔双银是技术型干部,他不知道,自己这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谎言,转身就被小车班的司机在后面给卖了。
司机在后面小声嘀咕:“什么市政府的小伙子,老孔一个人跟孙子一样抱着那摞纸,差点没摔在电梯口。以后你们办公室还是不能欺负老孔嘛!”
孔双银推开办公室的门,转身给仲亚洲交代了工作之后,就直接关上了门。
坐下来。拧开茶杯盖子。没喝。
易满达说“不换思想就换人”的时候,手里翻着文件,眼皮都没抬。
孔双银把领带松了半指。
他想起招投标管理办法第十条。
那一条是他自己拟的。
“违反本办法规定,干预招投标活动的,依法依规给予处理;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拟这一条的时候,用的是钢笔。黑色墨水。一笔一画。当时觉得这是一把锁。
现在这把锁锁在自己脖子上了。
不按易满达说的办,易满达让他辞职。按易满达说的办,第十条白纸黑字,出了事第一个追责的是建委主任。
孔双银站起来背着手慢慢踱步,来来回回,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打火机拨了三下,着了。火苗晃了两晃,他把烟凑上去,猛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被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风吹散了。
一根,又是两根。
烟灰缸里堆了四个烟头。
孔双银从来没觉得坐立不安是什么滋味。今天知道了。
坐下去,屁股刚挨着椅子,脑子里就蹦出易满达那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脑子里又蹦出第十条那句“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他拉了拉衣领。
衣领是干的。但脖子根上黏糊糊的。
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半。
孔双银把第五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了三下,烟头瘪下去。
他拿起电话拨了周海英的号码。
周海英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