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怀里的女儿已经比她高了。那双眼睛还是小小的,亮亮的,但望着的不再是虚空,而是一条正在走向尽头的路。
小星松开手,在千绘再次看清她的脸之前转身离开了。她走得很快,快到美织子还没来得及说“注意安全”,快到笼刚刚伸出的手还在半空中,快到千绘还没接住从自己眼眶里滑落的那滴眼泪。
门关上了。玄关恢复了安静。
美织子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轻声对身边的笼说:“她在带走所有人的病。”
笼没有说话。因为她自己也是病人之一。她知道小星在外面组建队伍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找药。小星不是千绘最聪明的孩子,也不是最强的。但她是最固执的那一个。她看着四个姐姐变成悲叹之种,看着初花被美织子亲手讨伐,看着小月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找到一条路。一条魔法少女可以不死的路。一条不用任何人再变成悲叹之种的路。一条不会再有母亲抱着新生婴儿对着姐姐们的照片哭泣的路。
只是这条路,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小星回到据点后,发现小月在她的床铺上等她。据点里灯已经灭了,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角落里睡着,只有小月还醒着,坐在小星的被褥上,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家的猫。月光从地下室里唯一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手里捧着自己的灵魂宝石,宝石表面的光已经暗了很多,灰色的纹路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冬日冰面上的裂纹。
“姐姐。”她说,“你回妈妈那里了?”
“嗯。”小星脱下外套挂好,在小月旁边坐下。“妈妈问起你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很好。”
小月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灵魂宝石的表面。“你没有说谎。秋鹿姐姐说,你最不会说谎了。”
小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小月的手连同那枚正在变暗的宝石一起握在掌心里。她握得不重——小月的手现在太轻了,轻得像握着一片羽毛,稍一用力就会碎。
“小月。你还记得你许愿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记得。‘我想要保护姐姐。’”
“你当时说的是保护姐姐。不是保护所有人。是保护我。”
“嗯。因为姐姐是家里唯一一个还会哭的人。”
小星愣住了。这句话她从未听小月说过,也许小月自己都是第一次说。
“妈妈已经不会哭了。小雪姐姐死的时候妈妈哭过,小雨姐姐死的时候她也哭过,但小空姐姐和小海姐姐之后,妈妈就不哭了。美织子姐姐也不会哭——她只在没人的地方哭,不让任何人看见。笼姐姐更不会哭。只有姐姐你还会哭。”
小月抬起头看着小星。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坚定。这种坚定看起来几乎像是幸福,像是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唯一理由。
“所以我要保护姐姐。保护那个还会哭的姐姐。”
小星握着小月的手,感觉到掌心里那枚宝石正在以几不可察的幅度微微颤抖。那是诅咒蔓延时的震动,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还在微弱地挣扎。她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自己是谁——”她的声音发颤,是那种被极力压抑却依然从每个音节里泄漏出来的颤抖,“我会记住你。你叫小月。佐仓月。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布丁,最怕的东西是打雷。你第一次走路的时候摔了三跤,每次都不哭,爬起来继续走。你最喜欢的颜色是——”她哽住了。
“黄色。”小月替她说完,“和姐姐的灵魂宝石颜色一样。”
小星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着。她能感觉到小月的身体很轻,越来越轻。不是体重在减轻,而是存在感在流失。就像抱着一个正在缓慢散开的云,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只剩下自己的双手空荡荡地环着一个什么也没有的空间。
小月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姐姐。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魔女——”
“不会的。”
“如果有一天。你会像千绘妈妈对小雪姐姐那样,亲手——”
小星收紧了手臂。她的手指深深嵌进小月的衣服里,指节发白。
“你不会的。”她重复了一遍。
小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小星的胸口,听着姐姐的心跳,想着这个声音是她许愿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那时小星在隔壁房间睡觉,心跳通过魔力传到了愿望里,成了小月对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印象。咚、咚、咚。后来她每一次张开护盾的时候都会听到这个声音——不是因为魔力反馈,而是因为她总是站在小星前面,小星的胸口正对着她的后背。
那天晚上,杜若半夜醒来,看到小星和小月在月光下相拥而眠。她没有叫醒她们,只是从自己的床铺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两人身上。然后她走到地下室的角落里,拿出自己的记忆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小月,今夜仍然记得姐姐的名字。明天,希望也是。”
然后她合上本子,走回床铺躺下。月光从唯一那扇小窗里照进来,照在六张临时床铺上。六个人都睡着,六颗灵魂宝石在各处微微发光,像深海里孤独的发光鱼。
杜若闭上眼睛,在坠入睡眠前的最后一秒,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不是用语言表达的,而是画面。她看到自己站在美织子宅子里的那个神龛前,看到抽屉里的那些悲叹之种。然后她看到自己也在那些种子里面——不是死了,而是被活着封存进去。每一颗悲叹之种里,都有一个还没许完的愿望,都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来把它们领回家。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了。窗外的月亮沉默地挂在夜空中央,它看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知道每一个夜晚的结局,但从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