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4日夜。
灾难发生后第963天。
商场二楼晚场散了,走廊里挤满了人。
带孩子的本地户从门口挤出来,有人还在学片里王宝宝讲话。地砖上落著糖纸,柜檯边的酒箱重新盖上,卖糖的把铁盒扣紧。
防卫队的人站在扶梯下头,把带孩子的往商场外赶,嘴里喊著別堵二楼。
商场台阶外的外地人在捡孩子丟下的红薯皮,忙著往嘴里塞,也被推走。
上坡前,赵国栋把枪和弓都压进岗屋箱里。
“下去什么都看,什么都別要。”他说。
“嗯。”於墨澜把17號木牌捏进掌心。
两人贴著商场后墙绕到北门。北门后是员工楼梯,楼梯间的灯管亮得发黄,往下走越来越暗。楼上铁皮捲帘门哗啦一下落到底,扫帚刮过地砖的声音也跟著压住。再往下,一股热气从楼梯井里翻上来,消毒粉味、汗味、菸酒味在转角处糊成一团。
地下一层的门口两个人守著。扛八一槓那个先拦人,另一个摸过木牌背面的烫印,又看了看两个人的脸。
“十七號。”
於墨澜点头。
守卫把牌还给他,没多问,把铁门拉开一道缝。
门一开,声音先扑出来。
蓝牙音箱接在电瓶上放灾前的电子节奏,歌词糊成一片。骰盅在桌面上敲得乱响,有人吆五喝六,有女人在尖笑,又被酒呛了回去。
地下一层原来是超市。货架被推到两侧腾出空间,灯只开一排,照在中间过道上,两头黑著。靠门这一段是收银台拼成的长条吧檯,铺塑料布,摆几瓶白酒、玻璃杯、几只塑料碗当菸灰缸。吧檯后面拼了两张摺叠桌押骰子,再过去一张是牌桌。
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押骰子的桌尾,面前堆一摞钢票,骰盅在他手心里摇得很匀。穿皮夹克的另一位坐在牌桌,边数钱边往地上吐痰。两桌之间隔著几只啤酒箱,箱顶坐著人。一个本地老板样的人把酒瓶塞进嘴里自己喝。
吧檯两边的塑料凳上坐著陪酒女人。
押骰子那位的腿上坐著一个穿亮片短裙和黑丝的,冻得直打哆嗦。客人拿酒瓶口顶到她嘴上灌酒,她呛了一口,抬手抹了一把嘴角,乾笑了一下。客人另一只手往她裙底摸,她偏身躲了一下,被旁边人笑著按回去,肩带被扯下来一根。
吧檯后头另一个女的给人点菸。她手腕上一圈紫印还没消下去。点完烟转身去倒酒,路上一个男人捏了她屁股一把,她回身笑了一声,又走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在那块掉色的“会员日”促销牌上。
最里头一张塑料凳上挤著两个新来的,左右各一个客人压著肩。被压住的两个手腕上拷痕还红著,头偏到一边,不喝也不躲。客人骂了一句,把酒瓶口懟到她嘴上。“操,给你喝是看得起你,外面多少人跪著求都喝不到。”
收银台下面放两只塑料周转箱。一只里塞著十几张旧员工牌、几把油性笔和一把扎带;另一只敞著口,桌上押注的钢票混在一起往里倒。
货架那头一道塑料门帘,是灾前生鲜区那种重叠的透明胶帘。矮个子中介从帘子那头钻出来,胳膊夹著一只塑料筐。
他认出於墨澜和乔麦,笑了一下。
“昨天嫂子还嫌衣服线头多。”
“先看点硬货。”於墨澜说。
“行。”矮个子伸手往中段一指,“今天上了一批新的。嫂子也挑挑香水?”
中段是原超市货架走道,灯还亮著两排,但比吧檯那头暗。两侧架子掛著皮衣、皮带,整条压在底架上的外烟,方瓶香水,巧克力盒,几瓶印著外文標的洋酒。一个本地中年妇女正在闻香水,捏著方瓶口对著鼻子轻轻吸。
一楼那位戴金耳钉的女老板也下来了,她手里捏著一沓籤条,绕到货架背后,低声跟矮个子核了两句,从於墨澜身边过去,没打招呼。
矮个子从架上抽出一件软皮的皮衣递给乔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