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曾经梦寐以求的理想生活,他现在都有了。
在他还是鬼王的时候,他就在为了出国旅游做准备了。那时候他坐在无限城的最高处,面前摊着一本英日词典,皱着眉背单词。你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书桌,除了词典还有一本《欧洲旅游指南》和一本《美国自驾攻略》。你没有问他要这些做什么,你猜得到。
他想去欧洲看城堡,想去美国走66号公路,想去南美看热带雨林,想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他想去很多地方,和你一起,和严胜一起。他没有说出来,但你都知道。他拉着你学外语,你的英语底子就是那时候打下的,每天背几十个单词,跟着录音带练发音。无惨学得很认真,他做任何事都很认真,包括学外语。他初学英语的发音带着很重的口音,日本人说英语的那种,他不在乎。
你学会了又教给当时还是黑死牟的严胜。那时候你们在无限城里,没有阳光,没有窗户,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无尽的走廊。你们坐在某间密室里,面前摊着你手写的单词卡,一个一个地教他念。黑死牟学得很慢,他的六只眼睛盯着那些字母,嘴唇动着没有声音。
他不习惯说这种语言,舌头不知道怎么放。你不急,慢慢教。无惨偶尔路过,看一眼,不说任何话走了。但你知道他在听,他的耳朵竖着,在听严胜的发音有没有进步。
后来你们几乎没有时间旅游。你们的主要任务是找到蓝色彼岸花和摆脱可恶的鬼杀队。你们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座山逃到另一座山。你们去过很多地方,但不是在旅游。
你见过北海道的雪,但没有泡过那里的温泉。你见过京都的红叶,但没去过那里的寺庙。你见过冲绳的海,但没有在沙滩上躺过。那些风景都在你们眼前掠过,像电影的快进镜头,来不及停下来。你们没有时间,没有假期。后来一切都不同了。他的妻子原来是神祇,恢复了神力,把无惨、严胜还有其他上弦都捞了出来。
他们从地狱里出来,从暗无天日的无限城出来,从几百年的执念和罪孽中出来。他们站在黄泉国的彼岸花丛边,阳光——不,黄泉国没有阳光,只有暗红色的天光和风,还有一条永远流淌的三途川。但那些风,是自由的。
现在无惨坐在哈佛附近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三本护照和一部正在加载航司app的手机。他刚订了去夏威夷的机票,又订了从夏威夷回来的机票。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依旧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不是赶飞机,是赶着把那些他以前没时间做的事,一件一件地补上。
美国常青藤学校的暑假从五月底开始。
期末周结束,成绩出来,你们都过了。奖学金有指望了。无惨翻着日历,暑假科研从六月开始,到八月中结束,中间有半个月的空档。你们用这半个月去了夏威夷,童磨来了,缘一也从高天原来探亲了。他两手空空地来——不,他带着他的狗熊,他那颗永远澄澈的、不会恨人的心,以及那道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的、被天照修好的、细细的白色的线。
他回去的时候,你们给他塞满了两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夏威夷巧克力、迪士尼纪念品、你们给他买的新衣服、严胜给他挑的数学科普书,以及你冲洗出来的照片——灰姑娘城堡前的合影,烟花秀下的背影,缘一抱着狗熊在花车巡游时仰头的模样。他带着那些东西回去了,带着你们的心意,带着那道伤疤永远不会消失但已经不会疼了的证明。
无惨打算把假期的科研再推迟几天。
他给导师发了邮件,说家里有事,需要推迟返校。导师回了个“OK”。无惨看着那个“OK”沉默了几秒,放下手机。
他又策划了一场四天半的公路旅游。
路线已经查好了,从波士顿出发,沿着东海岸南下,经过纽约、费城、华盛顿,一直开到弗吉尼亚。沿途的酒店订了,租车订单也下了,他甚至查好了每个城市有哪些好吃的餐厅。
严胜负责做详细攻略,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每个城市的景点、参观时间、门票价格。他没有用无惨那张垂到地上的打印纸,这次他做了个电子表格,分门别类,清晰明了。
你负责收拾行李,把防晒霜、墨镜、充电宝、零食分门别类地装进包里。路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无惨,他正在检查各项订单,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实验。
下午,你们三个在客厅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在地上,你的衣服叠好了,无惨的衬衫挂好了,严胜的洗漱包塞进了侧袋。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窗外的阳光很好,晒在地毯上暖洋洋的。你们三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两句话——“防晒霜带了吗?”
“带了。”
“充电宝呢?”
“在包里。”
“U型枕呢?”
“在行李箱侧袋。”
忽然一阵欢快的、你太熟悉的、每次听到都想挂电话的铃声响起。然而这不是电话,是视频电话。
童磨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着,头像是一张他戴着火烈鸟游泳圈的自拍,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白毛狐狸。
你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三张脸。童磨在最前面,白橡色的头发,彩色的眼睛,笑得眉眼弯弯。他身后是天照,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家居T恤,头发散着,素颜,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喝,看见屏幕上的你放下茶杯挥了挥手,笑容和童磨一样灿烂,但没有童磨那么欠揍。天照旁边是缘一。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家居服——不,不是家居服,是侍卫制服,大红色的,领口绣着金色的纹样。
他怀里抱着那只狗熊,狗熊穿着天照让人做的灰姑娘公主裙,蓝色的,蓬蓬的,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小的皇冠。缘一的头上也戴着一顶皇冠,银色的,宝石是蓝色的,和狗熊的裙子配成一套。他看着屏幕,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
“夫人——”童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他特有的、甜腻腻的、像裹了一层蜜的语气。“你看我在哪里?高天原!我教会缘一用手机了!iphone!最新的!他会打电话了!还会发消息!虽然发的还是标点符号,但是比之前进步了!之前发的是逗号句号,现在会发感叹号了!”
童磨举起缘一的手机对着屏幕,屏幕上是缘一和狗熊的合影。
狗熊穿着灰姑娘的裙子,缘一戴着皇冠,背景是高天原的樱花树,花瓣落在狗熊的公主裙上。“怎么样?我教得好吧?”
童磨把手机还给缘一,缘一接过去收进口袋。他看着屏幕,没有说话,嘴角的弧度比他平时深。“老师,我会用手机了。可以给你打电话了。”
你的鼻子酸了一下。“好,你打,我接。”
严胜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