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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办婚姻平安京旧年(第4页)

你的人类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你,肩膀在抖。他没有进来,他不敢进来。你听着他在门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轻,像那片从枝头脱落的叶子。

你知道你要死了。你不害怕,因为你知道死亡是什么。你是黄泉国的神祇,你见过无数次死亡,你引渡过无数个亡灵,你知道死后的世界,知道那条河,知道那片彼岸花。但你觉得那些眼泪滴在脸上的温度,人类母亲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温热的、带着咸味的温度,不会在死后世界存在。

你闭上眼睛。你想起你的母亲,真正的母亲,伊邪那美。在她抱着你在三途川的彼岸花海里徜徉,说“我的孩子,你会成为最好的神”。那时候你还小,小到不知道感情是什么,不知道彼岸花为什么是红色的,不知道三途川的河水为什么流得那么慢。但你记得她的怀抱很暖,和在人间母亲抱住你时一样暖。

你的眼睛湿了。

“这时,我才体会到感情是什么。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恨——是想留在某人身边。想留在人类母亲身边,想留在人类父亲身边,想留在无惨身边。想活着,想和他们一起活着。这种心情叫感情。”

严胜递纸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他把纸巾放在你手边没有催你。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树。他是继国严胜,他经历过太多的东西,知道有些时候不需要说话。

“我和我的家人也有给在外地的无惨写信,但是都被他的族人拦截了,无惨一封信都没收到。”你看着严胜,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了。“再后来,我死了。无惨回来时我已经下葬了。”你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冰了。

你一直没有告诉他,那些信是你亲手写的。你躺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手指几乎没有力气握住笔,但你还是写了。一封一封地写,写你的病,写你的想念,写你想见他,写你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每写完一封你的人类父亲就派人送出去,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你不怪他,你知道他可能收不到了。

后来你死了,他回来了,在坟前站了很久。

“死了?”严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他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又西斜了一些。在沙发靠背上照出你的影子,你的影子投在墙上。严胜的影子也在墙上,比你大很多,安静地立在你的影子旁边,像一棵树站在一朵花旁边。

“后来,无惨的病卷土重来。他在暴怒下杀了那位医生,自己变成了鬼王。离开京都的那一天,他放火烧了产屋敷的宅邸,抱着我的琴和他的笛子消失了。”

严胜的眼睛红了。

“我们的第二世,就是他在一次聚会上和当时已经结婚的我又重逢了,然后我毫不犹豫地和无惨私奔了。可能因为我的神明母亲暗中关照,我后面虽然没有神力,但也获得了长生不老的能力,就和无惨一直结婚到现在,也拥有了感情。”你长吁了一口气,总算讲完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阳台的边缘,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光。你看了一眼严胜那张认真的、担忧的、还没从故事里走出来的脸,推了推他的肩膀。

“怎么样?讲得不错吧,不比韩剧差吧?”

严胜被你推得晃了一下,眨了眨眼,他还没有从故事里完全出来。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什么,湿漉漉的。

他看着你,前倾着身体,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的指尖拂过那些早已褪色的旧事,它们再也不会让你痛了,却能让严胜替你痛。

“老师。”严胜叫了你一声。声音很低。

他看着你,半晌才说出来。“你辛苦了。”

他看着窗外落下的夕阳,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沉默了一下。“你之前说,没有感情的神祇来到人间。你学了很多年才学会。”他转过头看着你,“你学会了。”

你笑着,严胜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又抬起头。“无惨大人也是。他也学会了。”他想了想,“你们互相教会了对方。”他想了想又说,“然后你们教我。教我怎么拿刀,怎么弹琴,怎么变成人。你们用了一千多年,我用了四百年。我也很慢。”他看着你,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有什么东西在光下面微微闪烁着,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但是你们等我了。”严胜说。

无惨推门进来的时候,你正用严胜递过来的纸巾擤鼻涕。

他站在玄关,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运动T恤,肩膀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黑色的长卷发因为出汗而微微潮湿,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无惨的皮肤在下午的阳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是那种常年坚持锻炼才会有的、健康而结实的光泽。他弯腰换鞋的时候,从玄关的镜子里看见了你们,你红着眼眶,严胜也红着眼眶,茶几上放着用过的纸巾,电视里在放韩剧,男女主角正在雪中相拥而泣,背景音乐煽情得一塌糊涂。

一切都十分合理。

无惨换好鞋走进来,把毛巾从肩膀上取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梅红色的眼睛看看你又看看严胜,再看看电视,韩剧里男女主角终于接吻了。无惨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微沙哑:“什么韩剧,这么好看?”

你和严胜同时看着他。

你看着他那张在夕阳中轮廓分明的脸,梅红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是他现在的脸,是他四十米外能迷倒一片的脸,是他在校草榜上稳居第一的脸。但此刻你透过这张脸看见了另一张脸——一张苍白的、瘦削的、在病榻上咳得喘不过气的脸;一张被你灌药时瞪大眼睛、满眼写着“你怎么敢”的脸;一张坐在轮椅上被你推到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肩上,他别扭地转过头去不让你看见他在笑的脸。

无惨以前身体不好、脾气差,喝完药就摔碗,摔完碗就让你滚,让你滚你又没有地方去,只能在廊下坐着看院子里的樱花。他再从窗户里看你,无惨以为你不知道,其实你都知道。

你笑出来了。

你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又出来了,刚才的悲伤剧情留下的最后一点余韵被这个笑彻底冲散了。严胜也笑了,笑得比你克制多了,嘴角上扬、眼睛微弯,但那张从来都是沉稳克制的脸上出现这种笑容,对比冲击感比你的大笑还要强烈。严胜的耳朵红了,像有人在耳朵上点了一把火,从耳尖烧到耳垂,烧到那对月亮都在发烫。

他还在为主人公曾经的惨状忍俊不禁,那个嘴硬心虚脾气差身体差还死要面子的无惨大人,那个喝药摔碗让人滚的无惨大人。

严胜想起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无惨结婚两年了还是处男,还非说自己很有经验;无惨被灌药的时候瞪大眼睛满脸写着“你怎么敢”。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幕一幕地过,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好笑。不能再想了,再想他的耳朵就要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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