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的表情僵住了。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整个人保持着听故事时的端正坐姿,但他的脸已经不红了,他甚至忘记笑了。
“但当时的无惨嘴硬,非和我说自己很有经验。结果是,结婚了两年。”你竖起两根手指,“你猜猜怎么着,我也还是个雏儿。”
严胜还保持着那种信息过载的僵化状态,像一台同时打开了几十个网页然后卡住了的电脑。
他的眼睛看着你,瞳孔却快散的,大概正在脑子里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无惨大人,鬼王,一千多年来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存在,结婚两年没法碰妻子,还嘴硬说自己很有经验。
窗外的阳光又西斜了一些,落在严胜僵硬的侧脸上。
“那时无惨的脾气真的很臭,动不动就把我熬的药给摔了,还让我滚。你知道当时也没有手机,我没地方打发时间,很烦。后来有一次,无惨又摔碗又骂我,我火了,干脆把药直接灌进他嘴里了。”
严胜眨了眨眼,他从过载状态中恢复了,琥珀色的瞳孔重新聚焦,看着你的脸。他想了想,用他作为韩剧爱好者的全部经验,总结了一句。
“我懂,欢喜冤家。”
“差不多吧。后来我心血来潮给无惨做了个轮椅,说要推他出去看看。”你马马虎虎地挥了挥手,好像这是一件不值得细说的小事。但你还记得那个轮椅的样子,是你自己画的图纸,找了府上的木匠做的,推起来有些费劲,但轮子很灵活。你推着它在后院转了好几圈,确认不会散架之后才推到无惨面前。
“结果无惨这家伙生气地说,他想要自己出去看,不要我推着。”
你当时站在无惨面前,手里还扶着那个轮椅的推手,看着他仰起头来看你的倔强表情。你觉得他又在嘴硬了,但你没有像以前那样和他吵。你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个举动,你往后退了一步,坐上轮椅,仰头看着他。“那换你推我。”你笑着说。
无惨愣住了。
他就那么愣在那里,看着你坐在轮椅上仰着脸朝他笑。他的嘴张了张,哑口无言。
他站在廊下,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梅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你的脸。你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的脸,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动。你又叫了他一声,“快点啊。”无惨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笑了。
那是结婚两年来你第一次看见他笑。
一个年轻的、病弱男人,在妻子坐在轮椅上仰着脸朝他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从嘴角漏出来的、藏不住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你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的笑,觉得这个男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如果能多笑笑就好了。
后来你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无惨会给你送一些琴谱,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有一些是很古老的曲子,有一些是当时新作的。
他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你书房的桌上,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你翻开那些琴谱,发现有些页面上有淡淡的指痕,他翻过,他先看过,才决定给你。
他自己也有把笛子,是他生母留给他的。他身体好点的时候能起来吹笛子,笛声呜咽,像风从很远的山谷穿过来。你第一次听见他吹笛子的时候站在廊下听了很久,他从窗户看见你了,没有停下来继续吹着,他的背影在烛光中很瘦很薄。
你没有告诉严胜,他的生母在无惨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那把笛子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你停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沙发的靠背上,照在你的后脑勺上暖洋洋的。夏威夷的午后安静极了,只有韩剧里男女主角还在说着你听不懂的韩语。严胜没有催你,安静地等着。你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后来在我潦草的照顾下,无惨慢慢好了一点,起码能站起来了,能去上朝了。但是我后面才知道,他的生父和继母并不喜欢他。”你的声音轻了下去,“无惨是嫡长子,有弟弟妹妹。他的父母根本不愿意看到无惨身体好起来,也不愿意看到我和无惨感情好。”
你看见严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缩了一下。
你后来才知道很多事。
知道无惨的父亲在他小时候把那个位置给了他,但又希望他早点死掉,好让继母生的弟弟继承家业。知道无惨的继母在他年幼时克扣他的衣食,让他本就孱弱的身体雪上加霜。知道无惨的弟弟妹妹从来不叫他兄长,却叫他“病秧子”。知道无惨在那座大宅子里活了快二十年,没有一个人真心希望他好,除了他死去的生母。
这些话你没有说出口。
因为无惨不会愿意让严胜知道这些。他会把自己的过往一层一层地裹起来、锁起来,再用那副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封住。他不会让人看到里面的伤痕,不会让人知道那些伤痕有多深。他宁愿严胜以为他天生就是鬼王,生来就站在高处俯视众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你没有说,看了一眼严胜。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脊背依旧挺直,目光依旧沉静,但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变了。
严胜没有说话。
你深吸了一口气。
“再后来,没有法力、就是普通凡人的我被下了慢性毒药。而无惨那时在外地赴任,当我发现我中毒的时候已经药石无医了。”
你看着窗外。阳光已经移到阳台的边缘了,棕榈树的叶子在海风中轻轻摇晃。楼下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跑,有人在喊“throwitback”。夏威夷的午后和几百年前的那个午后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午后你在产屋敷家的宅邸里,发现自己中毒了。
你不知道是谁下的毒,也许是他的继母,也许是他父亲,也许是任何一个不希望你和无惨好起来的人。你只知道那毒下了很久了,久到已经渗进了你的骨头里。
你离开了产屋敷家,回到了你的人类父母家。你的人类父亲请了最好的御医,御医来了看了一眼,摇了头,连药方都没有开。你的人类母亲不死心,又请了好几个,每个来看了一眼,都摇头。
你躺在床上,窗外那棵九重樱正在落叶,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廊下,落在石板上,落在你推开窗就能看到的那块青石上。你看着那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风中打旋,慢慢地飘落,没有声音。
你的人类母亲坐在你床边,替你捻去落在脸上的樱花瓣,她的手指很轻很轻,怕弄疼你。她说“孩子,娘在这里”,她的眼泪滴在你脸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