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拿起茶几上那支最矮的蜡烛。他点燃了它,烛光亮起来,橘黄色的,小小的。他把蜡烛放在茶几中间,火苗在三个人之间跳动着,很小的一团光。足够让你们看清彼此的脸,足够让你们知道身边有人,足够驱散那些不该在夜里想起的、关于雨夜、关于婴儿、关于找不到了的女人的念头。
“讲个开心的故事吧。”童磨说,他看着烛火。“从前有一只鬼,他很吵,很烦,很欠揍。他的上司想把他头拧下来,他的同事不想和他说话,他的前辈觉得他不正常。但他不介意,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消失了,他们会想他的。不是马上想,是过了一段时间才想。是在某个晚上,某个很安静的、停电的、暴风雨的晚上,忽然想起来,有个人不在了,有点安静,有点冷清。然后他们会打电话给他,说过来吧,我们想你了。这个故事怎么样?够开心吗?”
童磨看着你们。严胜看着他。“够开心了。”严胜说。童磨笑了。
“沙发。”严胜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比划了一下,“你睡这里,被子有,枕头有,毯子你自己带了。卫生间在走廊左手边,灯开关在门口。”严胜一一交代完,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确定没有遗漏。“有问题随时问。”
“好。”童磨说,“黑死牟前辈晚安。”“晚安。”
你站起来,看了看沙发上的童磨。裹着毯子,白橡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彩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很亮。他看起来——不孤独了,至少此刻不孤独了。“晚安,童磨。”“晚安,夫人。”
无惨也站起来了,看着童磨。“晚安。”
童磨愣了一下“晚安,无惨大人。”
你拉着无惨走进主卧,关上门。你躺在床上,无惨躺在你旁边。他伸出手把你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你的头顶,他的心跳很稳了。
“无惨。你刚才去卫生间,那么久,是不是害怕了?”
无惨低声不语,点点头,他把脸埋进你的头发里。
你在他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月光下梅红色的眼睛很深。“我也害怕了。严胜也害怕了。所以我们把童磨叫回来了。这有什么丢人的?”
无惨看着你,看了许久。“没有丢人。”他把你搂得更紧了。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童磨在铺沙发。然后是严胜的房门开了。“枕头,你忘了拿。”
“谢谢黑死牟前辈。”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严胜的脚步声走回次卧,又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走向厨房。冰箱门开了关了一会儿——脚步声走向客厅。“牛奶,热的。喝了好睡。”脚步声走了。
“谢谢黑死牟前辈。”然后是杯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然后是严胜的脚步声回了次卧,门关了。
客厅安静了。过了一会儿童磨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月光。“好喝。”
你笑了。无惨的嘴角也动了。他在笑。
你闭上眼睛,耳边是无惨的心跳,很稳了。客厅里童磨大概是喝完了牛奶,躺下了,窸窸窣窣了一阵,然后是毯子拉上去的声音,然后是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沙发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
你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无惨也睁开了眼睛。你们听着客厅里翻来覆去的声音,过了许久才停下来。然后童磨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谁。
“黑死牟前辈,你睡了吗?”没有人回答。
“无惨大人,你睡了吗?”没有人回答。
“夫人,你睡了吗?”
你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童磨安静了,过了许久以为你们都睡了。他轻轻地说,声音轻得像梦话:“晚安。谢谢你们想我。”
窗外的月光很亮,海很安静。
总统套房里住着四个人,主卧两个,次卧一个,客厅一个。今晚没有谁害怕到睡不着,童磨讲了开心的故事,严胜给了热牛奶,无惨默许了这一切。你提议把童磨叫回来,担心他一个人在那间离你们好远的房间里,也会怕。
你们来了以后,让他知道有些习惯可以改。孤独可以不是常态,可以有人半夜打电话给他,说“过来睡沙发吧”,说“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