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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死灖它（第1页）

清冷无意的女声传入无惨耳畔的刹那，鬼舞辻无惨僵住了，女声熟悉又陌生，被尘封在千年记忆深处的碎片，骤然翻涌而出。是她吗？她怎么会出现这里？身侧的黑死牟也是大为吃惊，眉峰微蹙，眼底略过一丝诧异。

二人不约而同循声抬首，目光落在发声之人身上。

看清那张面容的瞬间，无惨周身的阴冷气息一滞，梅红色眼眸怔住了，以往古井无波的眼底掀起滔天浪潮，震惊几乎要冲破他千年来淡漠自若的伪装。

她是谁，分明就是永远停留在无惨印象里哪个人，她明明没有死的，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黄泉三途川姬又是谁，一千年了，无惨和她从相识再到结婚足足一千年了，可现在无惨觉得对她一无所知。

“宵照，怎么是你，你不是在人间活得好好的吗？”鬼舞辻无惨不顾罗刹的阻拦，挣扎起身，撕心裂肺地朝殿内那个无比熟悉，刻骨铭心的身影喊道，黑死牟也是满脸不可思议，竟然真的是她，但黑死牟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按住踉踉跄跄，要奔走上前的无惨。

恳切地低声耳语“请无惨大人冷静，此等场合，不可贸然相认，这位黄泉姬君可能是容貌相似罢了，不一定是您在人间那位呀。”，此话一出，就连黑死牟都开始狐疑不决了，真的不是她吗，世间真的有容貌如何相似，状若孪生姐妹的两人吗？

黑死牟对于她的面容也是永世难忘，他们很早就认识了，继国家廊下那个戴着市女笠，回眸一笑的明媚女子，那时自己还叫继国严胜。

但此刻黑死牟强行压下翻涌的杂念，竭力平复心绪。无惨还在黑死牟身侧，止不住地战栗发抖，无惨觉得自己不可能认错的，那张面孔分明就是她。无惨垂首，脑海一片空白，本就苍白的脸色渐渐地褪去血色，他不禁去抚摸自己的脖颈，的确自己的肉身已死，现在站在阎魔厅也无可能是人间的她。

但殿上阎魔王却双目圆睁，沉厉的喝声炸响在幽冥殿宇间，震得殿顶悬挂的镇魂冥灯剧烈摇晃，灯光忽闪忽暗，恍若平地掀起惊雷：“大胆恶鬼，居然敢直呼黄泉三途川姬的名讳！”

话音落下的刹那，鬼舞辻无惨与黑死牟皆是浑身一震，如同被雷霆劈中一般僵在原地。二人怔立当场，身形纹丝不动，神情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阎魔王的话等同告诉他们，原来这个黄泉三途川姬竟然真的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宵照，无惨的妻子，继国严胜的老师，千真万确。

久久默然的黄泉姬缓缓开口，唇瓣轻动，语调沉缓：“阎魔大人，此事您并不知晓。鬼舞辻无惨，的确是妾身在人家相守千年的结发夫君，继国严胜亦是妾身亲传弟子。他们沦落恶鬼道，妾身也有责任。今日登门，只求领罚。恳请大人看在妾身与家母的情分之上，高抬贵手，将夫君与弟子及其下属归还于妾身，交由妾身看管。”

话毕，黄泉国三途姬，宵照，抬手示意身前的侍女上前。周边侍女会意，依次拆卸她头上表示神祇身份的金冠和束带，及腰青丝蓦然泄落，先前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垂髻此时纷乱不堪，阎魔王知道这是极其严重的批发认罪，她拥有高贵神祇血脉本不该如此低三下气地认罪，三途川姬君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悲戚的神色，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已然麻木，神祇昳丽的皮囊下尽是满目疮痍。

随后，披头散发，不复体面黄泉姬掏出腰间的佩刀，一齐握住自己的长发，毫无迟疑，抬手挥刃，寒光一闪，缕缕青丝应声断落，飘落在冰冷的阎魔厅上，这一头长发伴她历经万古神岁，是神祇威仪的象征，如今亲手斩断，便是自弃荣光、甘受惩戒。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分毫迟疑，可微微颤动的肩背，却泄出心底翻涌的悲怆。

阴风卷着刺骨的阴寒在黄泉殿内翻涌，黄泉姬脚下半步未挪，连指尖都未曾有片刻松懈。她腰身猛地一沉，屈膝稳稳落于冰凉彻骨的玄寒石面，身姿绷得笔直，可肩头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下一瞬，她脊背缓缓弯折，动作沉重得似被千钧枷锁压身。修长的双手摊开，掌心完整贴覆在冰石之上，砭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直钻四肢百骸。最终她低下头颅，光洁的额头重重抵向冰冷地面，一丝不苟地行出黄泉地界代表极致愧悔与屈辱的土下座大礼。

身为执掌一方的神祇，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尊严在此刻被狠狠碾碎。每一寸躯体的弯折，都像是在拉扯她的神魂，心口翻涌着蚀骨的酸涩与剧痛。

披发请罪，断发明心，伏地谢过。高高在上的黄泉之主，此刻彻底敛去所有锋芒。天地冥府皆寂，唯有散落的断发随风轻动，一腔哀戚，深埋于俯首的方寸之间。曾经骄傲的黄泉姬从始至终都没有哭，直到伏地的那一刻，阎魔王才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

主位之上，端坐于正座的阎魔王脸色骤变。方才还端持着冥府至尊的威仪，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晃，险些直接从席位上冲下去，苍老的眼眶瞬间泛红，浑浊的泪水滚滚落下。他声音发颤，连连唤道：“姬君！姬君啊！您本是黄泉国未来的主宰，身负无上神位，何苦为了这等罪身，自贬身份，行这般折辱自身的礼数啊！”

自以为睥睨众生，杀人如麻的鬼舞辻无惨静立于侧，看着自己妻子伏身在地，青丝散落，原来自己在人间的发妻，真的是黄泉国神祇。

他想起某个寻常的午后，你在庭院内的水池里捞金鱼，言笑晏晏，无惨一眼万年，竟与眼前这位跪地请罪的神祇身影相重叠，无惨不由得心如刀绞。

至高主神伊邪那美的女儿，现在竟然为了自己行下了冥府最是屈辱的土下座大礼。披发、落发、伏地，一套礼行到底，毫无退缩。无惨周身被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他猛得跨步上前，喉咙间发出震彻殿宇的怒吼“起来！我不允许你跪！我不允许你如此作践自己。”

然而你对于无惨的咆哮，置若罔闻，无惨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痛苦地自言自语道，带着些许不甘、自责和无能为力道“你在人间过得……好吗？”无惨作为鬼王确实可以在人间为所欲为，但在黄泉国，他此刻也不过是个被扣押在阎魔殿内审问的罪人罢了。

眼看鬼舞辻无惨周身戾气暴涨，身形已然要冲上前，黑死牟当即跨步上前，抬手稳稳将他拦下。这位素来孤高的剑士眼底仍凝着化不开的悲恸，语气却强自压得克制，字字沉稳：“无惨大人，息怒。夫人这般行事，皆是为了我等。切莫辜负了她一片苦心。”

殿内一片沉寂，连同阎魔王还有满殿罗刹鬼卒都被你的一往情深微不可查地打动了，先前也有神祇在人间与凡人结为夫妻，但是自他们返回黄泉国或者高天原都是无一例外地抛妻弃子，大部分神祇生来凉薄，就算结亲也是与有神位的同等神祇结亲，更不用说你，宵照，贵为黄泉国正统神祇，地位仅次于母神伊邪那美，不但与这种恶鬼结亲，但愿意为此求情，当众行如此屈辱之礼。

末了，阎魔王看着低身跪伏，额头触地的你，恍惚间又想起了当年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三途川姬君，是被整个黄泉国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现如今尽如此窘迫，不复幼年的不谙世事。殿内没有那个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黄泉姬了。

阎魔王本想按律严惩无惨和黑死牟，但他无意间又瞥见死死伏在地上，不肯抬头的你，千年前，你也不过是会骑在他脖子上摘樱花的小女孩。于是阎魔王长叹一口气，心疼道“罢了罢了，黄泉姬您贵为三途川神祇，神位比殿内任何人都高，领几个恶鬼自行处置，又能如何，只不过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姬君，您自行顶定夺吧。”冷酷的阎魔王终究是不忍于心，他实在不忍心看见从前爱笑的小姬君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你黯然抬眸，每一字都裹得难言的苦楚道“他们的过错，妾身一清二楚。交由我看管，我会以黄泉律法约束，若是日后再生祸端，妾身愿同他们一道，共受六道轮回之苦，绝无半句怨言。鬼舞辻无惨和黑死牟暂行一百年的三途川引渡职责，其余上弦暂行一百年的罗刹劳役。”

此时，你身旁的侍女则走向了无惨和黑死牟，他们想走过去看看你，但侍女开口了“请二位先行下榻黄泉姬的宫邸，伊邪那美大人有令，二位暂时不得与黄泉姬会面。”无惨本想反抗，又顾及你，只能压住内心悲涩，一步一回首地带着黑死牟跟随侍女走了。

偌大的阎罗殿内，罗刹和鬼卒们先行请安告退，只剩你和阎魔王，阎魔王凝睇着你憔悴的面庞，犹豫片刻，缓缓开口“姬君，鬼舞辻无惨的几位下属已经投入地狱，需要派遣罗刹前去释放吗？”

没有侍女，你让她们将无惨和黑死牟带走了，你自己从寒冷似铁的地上站起身，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两腿已经跪的没知觉了，沉得发麻，你对阎魔王凄凉一笑“不劳您费心了。妾身相识与他们也是旧相识，妾身自行去释放，教导他们就是了。”

此时，又有位罗刹折返回阎魔殿，他扶起双腿无力的你，在你耳边低语“姬君您断发，行土下座一事，伊邪那美大人已知晓了。大人有旨，让您速归黄泉宫，不得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