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如梦初醒般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竟然光滑如初,不见一点刀痕。
他自嘲似的感叹,不愧是月之呼吸,就连给自己这个千年鬼王斩首,也是这么阴冷迅速诡谲,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身处地狱阴司,黄泉国了。
“无惨大人。”身旁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无惨讶异地转过头——黑死牟,他的上弦一兼最忠实的属下。
无惨满脸不可思议,道“黑死牟,你为何也在这里?”
黑死牟仰头看着黄泉国昼夜不分,黑白颠倒的天空,轻合上眼,交杂着半分释然和半分无奈,缓缓道“无惨大人,我们输了,彻底输了。其他上弦经由阎魔厅审判后已送往各地狱受刑了,接下来就是属下与您了。”
无惨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他虽然是穷凶极恶的鬼王,但也知自己作恶多端。现如今肉身彻底陨灭,只留魂魄暂存黄泉国,是万万不能逃脱阎魔王的审判,倒不如先韬光养晦,没准还有合适的减刑机会。
黑死牟又开口了,犹豫不决地问“无惨大人,属下还有一事想要打听,就是关于……”
无惨对黑死牟要打听的人心知肚明,未等黑死牟说出下半句,便直接了当地道“她吗?她不需要任何人担心,我相信她,她就算一个人也很活得很好。”
无惨给黑死牟喂了颗定心丸,黑死牟了然于心地笑了,竟有几分继国严胜时期的温柔,他轻言“那希望您如愿,她在人间平静地生活也未尝不可。”
无惨和黑死牟相识已有几百年了,但是他们很少像今天这样心平气和地对话,即便押送他们的罗刹还在身旁。他们在人间以恶鬼的身份踽踽独行时,分别被自己的执念所囚禁,无惨想要蓝色彼岸花,想要和她在阳光下正常生活;黑死牟想要超过缘一,他的亲弟弟,所以他终年蛰伏于无限城深处磨炼自己的剑术,数百年如一日。
他们心有灵犀地各自神游,全然没注意到身旁凶神恶煞的罗刹居然对他们,这两位犯下累累罪行的恶鬼颇为仁厚,没有镣铐桎梏,没有囚车押送,引着他们像散步一样前往阎魔厅接受最终的审判。
无惨他们越过黄泉比良坂,人间的天光便彻底断绝。前方横亘着三途川,河水浑浊暗红,并非寻常流水,而是无数亡魂的血泪汇流而成,水面凝滞不起波澜,偶有破碎的虚影随波沉浮。河面上雾气终年不散,阴冷湿寒的风裹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渡舟静静泊在岸边,黄泉众沉默伫立,专候往来亡魂。
两岸丛生的彼岸花灼灼盛放,浓烈的血色刺破沉沉黑暗。冥风吹过,花影纷乱,似无数亡魂低语。花叶相错,生生相离,沿着河岸一直铺向黄泉深处那片腐朽的国土。寒雾裹着死气缠上花茎,每一寸艳红之下,皆是亘古不变的孤寂与荒芜,是生者永远踏不回、逝者永难挣脱的幽冥之地。
“这是黄泉姬,三途川主的封地。”沉默不言的罗刹毫无预兆地向无惨和黑死牟介绍三途川了。
无惨霎时来了兴趣,他活了千年,见过人类临死前各种丑态,痛哭流涕,磕头称臣,他没有想过死后来到黄泉国,能见到这样一视同仁,宽厚待人的罗刹鬼卒。
于是,一向目中一切的无惨决定顺着这位罗刹的话问下去“敢问这位黄泉姬是何许人也?”
黑死牟听到无惨主动开口询问罗刹,便也把目光投来,他们对黄泉国神祇了解甚少,故颇为好奇。
青面獠牙的罗刹缓缓开口“黄泉姬,是伊邪那美大人最小的女儿,高天原天照大神和月之食原月读大神的妹妹,黄泉国未来的继承者。在人间滞留了千年,最近才返回黄泉国。”
“那这位黄泉姬还真是性情中人。”无惨忍不住嘲弄这位身份高贵的神祇,想必她是被家人宠溺得无法无天,刁蛮任性的小公主,竟敢真的在人间玩了一千多年,最后才姗姗来迟,不情不愿地回到黄泉国。
想着想着,他们已行至对岸,那便是黄泉国全境。
天地被厚重的灰黑雾霭笼罩,不见日月星辰,四下只有一片死寂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朽坏与阴寒的气味,视线所及尽是荒芜,无数亡者的身影漫无目的地游荡,无声无息。这里没有喧嚣,没有昼夜,唯有永恒的幽暗与沉寂,是生者永不可踏足的亡者之乡。
“不愧是黄泉国,这肃杀之感真不是人间可以比拟的。”回过神的黑死牟暗中感叹。
前方便是阎魔厅,二人相顾无言,由罗刹引入正殿。
幽冥阴风穿彻肃穆森严的阎魔大厅,整座殿宇由暗沉玄铁与千年冥石筑成,无半分天光,唯有壁间悬挂的幽幽冥火,跳动着青冷诡谲的光,将殿内映照得明暗交错、森寒刺骨。
殿顶刻满往生罪业纹路,斑驳晦涩,无声诉说着万千亡魂的罪孽过往,地面冰冷坚硬,倒映着肃杀的暗影,每一寸空气都裹挟着压得人窒息的因果肃杀。
大殿正中央,高高矗立着九重冥阶,阎魔王端坐玄黑审判高座之上。他身披绣满往生梵纹的厚重冥袍,面容威严沉肃,不怒自威,一双洞悉三界善恶的漆黑瞳眸无波无澜,眼底盛满亘古的冰冷与肃穆。周身萦绕沉沉冥气,自带审判众生的无上权柄,指尖轻抵案前业镜,镜面澄澈透亮,已然映出无数血腥罪孽、杀生恶业。
大殿两侧,整齐伫立着无数的罗刹鬼众。一众罗刹缄口肃立,鸦雀无声,眼底满是暴戾与戒备,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钉在罪徒身上,只待阎魔王一声令下,便即刻行刑镇恶,整列鬼卒肃杀如铁,衬得阎魔厅律法森严、不容僭越。
殿中受审之地,两道背负滔天罪孽的身影静静伫立。
鬼舞辻无惨往日睥睨世间、掌控百鬼的狂妄奢靡尽数敛去,却难掩骨子里的阴戾偏执。他面色惨白冰冷,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些许不甘与阴翳,周身残存的鬼气在冥庭律法之力的镇压下节节溃散,四肢似被无形业力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