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是一楼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都走了。
沈清昼还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慢慢沉了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看不见了。
他想起了林野。
不是刻意去想,是自然而然地想起来,像是某个开关被触动了。
想起林野在修车铺里蹲着拧螺丝的样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皱着,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像是怕弄疼什么东西。
想起林野递给他那件皮衣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说了句“穿着,别感冒了”,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想起林野发来的那条消息——“皮衣别还我了,穿着。挺好看的。”
六个字,连个标点都没多打。
沈清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皮衣。他穿了三天了,白天穿,晚上也穿,刘婉看到的时候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皮衣上的机油味已经淡了很多,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到一点,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林野的气味。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有一块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的衬布。林野应该穿了很多年,磨破的地方不止一处,有些缝过,针脚不太整齐,是他自己缝的。
沈清昼把袖口贴在手背上,感受那层薄薄的、磨得发软的皮料。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周然的,是保姆王阿姨的,脚步声沉而慢,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少爷,喝点汤吧,太太让炖的。”
沈清昼松开袖口,把皮衣拢了拢:“放那儿吧。”
王阿姨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汤冒着热气,飘着一股药材的味道。
沈清昼没有喝。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数学题集,找到刚才做到一半的那道题。是一道函数题,求参数的取值范围,他之前已经算了一大半,思路很清晰。
他继续往下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人踩碎。
一道题做完,他翻到下一页。
又一道题。
再翻一页。
书房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和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花园里喷水系统嗡嗡的白噪音。
一切都很有秩序。
和他的人生一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容不得半点差错。
林野是个差错。
一个很大的、横冲直撞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差错。
沈清昼停下笔,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解题过程。最后一步算错了,符号写反了,整个答案都是错的。
他没有擦掉重算,而是盯着那个错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帽盖上,放回笔筒里,位置和以前一模一样,笔尖朝上,和旁边的笔保持同一角度。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样东西都要放在固定的位置,每个动作都要遵守固定的顺序,好像只有这样,才不会让生活变得太失控。
但林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这个习惯就不太管用了。
因为林野本身就是不可控的。
他会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突然说出一些让人无法预料的话。他会在沈清昼算题的时候坐在旁边安静地修电器,也会在沈清昼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突然说“别管我了”。
沈清昼发现自己没办法把林野放进任何一个固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