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专注的神情,微蹙的眉峰,紧抿的嘴唇,在李俶眼中,皆成了无可替代的风景。
李倓雕得极为用心。他并未选择繁复的纹样,只在玉佩边缘勾勒出连绵的云水暗纹,正中则以简洁利落的刀法,隐现山峦叠嶂之形。那内蕴的墨色恰被巧思布局,化作两座青山。
李俶静静看着那玉佩在他指尖逐渐成形,眸光渐深。他如何不懂这其中寓意?这不仅是回赠,更是李倓式的、笨拙却真挚的回应与承诺。
时间在刻刀的起落间悄然流逝。待到最后一笔完成,李倓轻轻吹去玉屑,将那枚温润生辉的玉佩托在掌心。日光下,白玉无瑕,墨色流转,青山并肩,气象自成。
“好了。”李倓语气依旧平淡,将玉佩递过去。
李俶却没有立刻去接。他深深望了李倓一眼,忽然起身,自书案另一头取过之前他带来的那块纯白无瑕的羊脂玉料。
李俶坐回他身边,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这一枚,该由王兄来雕,赠与倓儿。”
李倓挑眉,看着李俶执起刻刀。这位兄长拿起刻刀竟也似模似样,只是动作远不如李倓熟练流畅,带着几分生涩。
李俶雕得极慢,极仔细。他未雕山水,也未饰云纹,只在玉佩中心,小心翼翼地刻下了一个极小的、相互依偎的符号。那图案抽象,细看却似两道并肩的身影,又似两个紧密联结、缺一不可的字符。
汗水自他额角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皆倾注于指尖方寸。李倓在一旁看着,看他偶尔失手时蹙起的眉头,以及成功后那瞬间绽开的、如释重负又充满欣喜的笑容。
心中那片坚硬之地,仿佛被这笨拙而执着的姿态彻底软化。
良久,李俶终于放下刻刀,轻轻摩挲着那枚完工的纯白玉佩,将其郑重放入李倓掌心。
“不及倓儿手艺精妙,”他语气带着些许赧然,目光却澄澈坚定。
李倓垂眸,凝视掌中两枚玉佩。一枚墨色流转,双峰并峙如他们立约之青山,一枚纯白无瑕,刻痕深深,是李俶笨拙的心意。
苏止期推门而入,目不斜视,躬身禀报:“殿下,派往江南的人传回消息,已寻得李复先生踪迹。先生言,不日将动身前来长安。”
李俶面色如常,微微颔首:“知道了。可还有说什么?”
苏止期回道,“李复先生说,苍云玄甲之事,他确有法子,他本也想去雁门关,只是苦于不知该如何取得苍云军信任。”
李俶沉吟片刻,说道,“待他到长安后,便引他来见我。”
书房门重新合拢,室内再度只剩下他们二人。方才那片刻的温情旖旎,被这突如其来的正事冲淡了几分。
“他倒来得快。”李倓轻哼一声,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白玉,语气听不出喜怒,“王兄动作也不慢。”
李俶抓起他那只手,指腹在他掌心轻轻划过,缓声道:“苍云军需玄甲重铸,安禄山坐拥三镇,其心昭然。李复手中掌握的,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李倓抽回手:“王兄与他打交道,需得多留几分心思。他那套路数,未必全然可信。”
“好,”李俶笑起来,又伸手将他被碰歪的玉佩流苏轻轻理顺,动作自然亲昵。
李倓自然明白此事紧要,但想到李俶此前为这“复哥”拈酸吃醋的模样,此刻又积极相邀,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你心中有数便好,重铸玄甲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李俶看出他心中所想,无奈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襟:“公务是公务,私怨是私怨。王兄岂是那等因私废公之人?”他顿了顿,指尖掠过李倓腰间的白玉佩,语气复又低沉下来,“倓儿可要同去?”
李倓想起上次在白龙口时,李复咄咄逼人,非要当众揭穿他,又在李俶熟睡时闯入指责他,心里涌起一股不耐烦,“你们商议正事,我去作甚。何况,我与他也无甚旧可叙。”
李俶点点头,温声道:“好,那王兄回来了再与倓儿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