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上前几步,伸出手指稳稳搭在李倓腕间,凝神细察。片刻后,他又请李倓微微抬头,仔细审视其面色、瞳仁神色,指尖在其耳后发际线与下颌连接处等易容常需处理的细节之处轻轻拂过。
良久,裴元缓缓收回手,目光转向李复,在众人注视下,微微摇了摇头,最终裁定:“脉象沉稳有力,虽略有风尘劳顿之浮数,然根基厚实,气血充盈,确是宗室子弟常年精心调养方能有的底子。骨相轮廓,细观之下,皮肉相连处自然流畅,并无任何填充、粘连或改扮之迹象。”
裴元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入滚油,让李复瞬间僵在原地,眉头死死拧紧。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倓,只见对方下颌微扬,怒带着被证实后的矜傲,甚至瞥来的眼神都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得意。
见事情似乎已水落石出,李承恩如释重负,开口道:“既然裴先生都已验看明白,想必是李复先生多心了。如此,便再无异议了。”其他几人也都纷纷点头,气氛稍有缓和。
然而李复心中疑云非但未消,反而如藤蔓疯长。他深知李倓手段诡谲,更不信裴元会轻易看走眼。他一步上前,竟是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径直抓向李倓的脸颊,欲强行试探。
“李复先生!”李俶脸色一沉,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李复的手腕,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警告,“本王敬重先生守护天下之心,然也请先生自重!适可而止!”
“还是说,”李俶目光锐利起来,步步紧逼,“在李复先生眼中,不仅倓儿是假的,连本王、乃至德高望重的裴先生,都已与那南诏逆贼沆瀣一气,共谋祸乱我李唐江山不成?!”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帐内气氛瞬间再度降至冰点。
李复一时哑口无言。他自然不敢直言怀疑李俶和裴元,但让他就此承认眼前之人就是李倓,绝无可能。他深吸一口气,坚持道:“殿下息怒!复自然万万不敢怀疑殿下与裴先生!只是此人身份确有蹊跷,复坚信绝非建宁王本人!若让他参与机密军务,恐生大变!”
李俶凝视李复片刻,似在强压不耐,最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让步:“好!先生既执意如此,本王亦不愿因私废公,延误军机。不如这样,倓儿便暂且留于中军大营,负责统筹后方粮草辎重事宜,暂不直接随军奔赴前线。若前线战事紧急,确有需要,再请倓儿领兵前往支援。如此安排,李复先生……可‘满意’了?”
李复心知这已是李俶的底线,再争下去徒劳无益,反显己方无理。他沉吟片刻,道:“便依殿下之意。另,为保万全,还请殿下留下得力人手在营中,‘协助’建宁王处理军务。”
“自然,”李俶语气略显生硬,“本王会让我的贴身护卫带一队人留下,听候倓儿调遣,也‘协助’他熟悉军务。如此,李复先生可放心了?”
李复深深看了一眼那面无表情的李倓,拱手道:“殿下安排周全,复无异议。”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大帐。
与此同时,南诏皇宫,听风阁。
谭素衣懒洋洋地歪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喂,你这边……都准备得如何了?”
“嗯。”李倓负手立于窗边,声音听不出情绪,“待我们这边动手,信号发出,吐蕃那边自会依约行动。”
“只是南诏军队……”
“只是南诏军队一半听凤迦异的,另一半嘛……”谭素衣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拖长了语调,“可是握在凉家手里哦。”
她说着,忍不住在软榻上翻了个身,面对着李倓,笑得肩膀直抖,“我之前不就跟你说了嘛,让你去使个美男计,哄哄那位凉皇妃?那可是皇妃的娘家,手握重兵呢!”
“谭素衣!”李倓额角青筋暴跳,脸上浮起恼羞成怒的红绯,“你给我闭嘴!那个凉氏,野心比凤迦异有过之无不及,一心只想扳倒凤迦异拿到全部军权,甚至做着效仿武后临朝称帝的美梦。你一天天的尽出些馊主意!”他猛地转身,瞪着她,“还害得我上次不得已提前暴露了身份!”
听着李倓的埋怨,谭素衣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加欢畅,几乎喘不上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想到你卸了伪装,一本正经地去跟人家偶遇,结果人家皇妃一眼就认出你来,还故作惊讶地问‘剑神阁下今日为何作此中原贵人打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我不行了……”她笑得在榻上滚作一团。
李倓脸色更黑,抬手似乎就想把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连同软榻一起丢出听风阁。
谭素衣适时地止住了笑声,抹了抹笑出的眼泪,坐起身来,虽然眼角还带着笑意,语气却正经了几分:“但是呐,这不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吗?虽然提前暴露了你建宁王的身份,是有点意外,但你看,结果不是挺好?那位凉皇妃,不也正是因为你既是‘剑神’又是中原王爷这双重身份,觉得奇货可居,才最终决定下注,站在我们这边的吗?这笔买卖,可不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