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名单
走廊里没有人。
张俊生赤着脚走在水泥地面上。鞋在进门时被收走了,布鞋的千层底踩在水泥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脚底感觉到地面的凉意和微微的粗糙,像南河退水后露出的河滩泥地。
走廊尽头左转。第三个门。
铜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钥匙转了一圈,锁芯弹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推开门,闪进去,把门带上。
屋子比审讯室小。一面墙是铁皮柜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右手边第三个柜子。最上面一层。他拉开柜门,铁皮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里面堆着牛皮纸档案袋,落满了灰。最上面一层的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
他把铁盒子取下来。盒子不大,比他的手掌长一点,宽一点。铁皮做的,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生了锈的金属。没有锁。他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纸。不是名单。是账本。
郑叔的账本。
他认得那些字。郑叔的字比他的工整,比他的舒展。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借贷都记得明明白白。账本从一九三二年开始记,一直记到一九三九年郑叔回潮州的那一年。不是公司的账。公司的账在另一个本子上。这个本子上记的是别的——大米,布匹,药品,船票,□□明。每一项支出后面都写着一个小小的人名。用xanuo文写,用潮州字写,用只有郑叔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写。四十七个人名,四十七个自由臺人的成员。
张俊生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记的是一九三九年十一月。郑叔回潮州的前一个月。
“船票一张。manu至汕头。三等舱。持票人:郑义成。备注:任务交接,名单移交林文海。”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页边,几乎被订书钉遮住了。
“俊生。四十七号。”
张俊生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裸灯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四十七号。他是最后一个。郑叔在离开之前的最后一条记录,是把他的名字写上去。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父亲做过什么。是因为周婶周叔住在他隔壁。是因为道具组的年轻人父亲被抓走的时候,他给了钱送他出城。是因为阿良的表妹被关在吞武里警署的时候,他托人送过东西。
是因为他做了所有他父亲会做的事。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铁盒子里。盖子盖好,夹在腋下。然后他看见了柜子最下层还有一样东西——他的布鞋。被收走的那双。黑色千层底,鞋面上沾着南河边的泥土。鞋子被整齐地并排放在柜子底层,鞋头朝外,像两个人在并肩站着。
他把鞋拿出来,穿上。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极轻的、熟悉的沙沙声。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后院的门没有锁。西北角的围墙缺口被一丛半人高的杂草挡住了。manu十月的草长得很快,雨水足的时候能蹿到一人高。今年的雨水不算多,草只长了半人高,刚好够遮住一个弯着腰的人。他拨开草丛,墙上的缺口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砖缝里长着青苔,手指摸上去是湿滑的凉。他从缺口钻出去。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生锈的油桶。油桶后面就是南河。
河水在夜色里是黑色的。没有渔火,没有船灯。只有水流的声音,持续不断的,低沉的。码头上拴着几条小船,随着水流轻轻晃着。其中一条的船头挂着一盏灯——不亮的红灯。船工蹲在船尾,看不清脸,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
张俊生上了船。
船工没有回头。竹篙往河底一撑,小船离了岸。南河的水在船舷两侧翻着细细的浪花。manu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岸上的一排光点。张俊生坐在船头,铁盒子放在膝盖上。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船行到河心的时候,吞武里警署的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连续的。就一声。
张俊生的手指在铁盒子上收紧了一下。指甲刮过生了锈的漆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河风吞没的声响。他没有回头。河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很干。干到眨一下都疼。
船工撑着篙,一下一下插进水里。竹篙破开水面,再拔出来,带起的水花在夜色里闪着微光。
北榄的码头在天快亮的时候出现在河岸上。天色是最暗的那种蓝,介于黑夜和黎明之间。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轮廓。船靠岸的时候,那个人伸出手,拉住了缆绳。
“俊生先生。”那人开口了,是潮州话,“林文海让我在这里等你。”
张俊生下了船。铁盒子夹在腋下,赤着脚——布鞋在上船后被他脱下来放在身边,鞋面又被河水打湿了一次。他把鞋拎在手里。码头的木板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滑。
“林哥呢。”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缆绳在码头桩上绕了三圈,系了个水手结。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步骤都看得清清楚楚。系完之后他直起腰,看着河面上正在亮起来的天色。
“天亮了。”
张俊生站在北榄的码头上,看着南河的方向。河水和天亮之前一样流淌。吞武里在河对岸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那栋法式老楼,看不见那间灰绿色墙壁的屋子,看不见后院围墙西北角的那个缺口。只有河水。持续不断的,低沉的,从manu流到北榄,从xanuo流到大臺国,从现在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他把布鞋放在码头上,鞋头朝外,两只并排。然后穿上。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
“走吧。”接应的人说。
张俊生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北榄的晨雾里。
铁盒子夹在腋下。里面装着四十七个名字。
第四十七号,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