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接头
第三天晚上,门开了。
不是审讯的时间。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穿制服的皮鞋,是另一种——更轻,更稳,像一个人常年走在木楼板上养成的步态。张俊生从铁架床上坐起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是公司的财务。姓林,四十二岁,潮州人,戴一副圆框眼镜,镜腿用胶布缠过。他在张俊生的公司做了三年账房,郑叔回潮州之后接手了全部账目。平时话很少,算盘打得极好,手指在算盘珠上飞的时候像另一个人在弹琴。张俊生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公司倒闭那天。他把最后一个信封递给财务的时候,财务没有接。
“留着。还有用。”财务当时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走进了石龙军路的暮色里。
现在他站在灰绿色墙壁的屋子里,圆框眼镜的镜片在裸灯泡的光里反着光。镜腿上缠着的胶布还是原来那卷。他没有摘眼镜。
“林哥。”张俊生的声音很轻。
林哥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一把钥匙。不是铁门的钥匙。比铁门的钥匙小得多,铜的,匙柄上刻着一个编号。
“走廊尽头左转,第三个门。进去之后右手边第三个柜子。最上面一层。文件在铁盒子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气息,“拿到之后,从后院走。后院围墙西北角有一个缺口,被杂草挡住了。出去之后往河边跑。码头上有一条船。船头挂着一盏不亮的红灯。上船之后什么都不要问。船工会把你送到北榄。北榄有人接应。”
张俊生看着那把铜钥匙。灯光把它照成了一种暗沉沉的黄色,匙柄上的编号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什么文件。”
“自由臺人在manu的成员名单。一共四十七个人。你在上面。”
张俊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郑叔回潮州之前,把这份名单交给了我。”林哥的声音像一把被磨得很薄的刀,切开了屋子里所有的沉默,“他走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他被抓了,或者你被抓了,这份名单必须毁掉。但我没有毁。”
“为什么。”
林哥没有回答。他把铜钥匙放在张俊生的掌心里,然后摘下了自己的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张俊生想象中要年轻得多。不是皮肤,是眼神。那种眼神他在码头上见过——林师傅站在跳板上,肩上扛着两袋米,脚下的木板被压得吱呀作响。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摔下去。但他还是走了。
“因为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你父亲的名字,也曾经在上面。”
张俊生的手指握紧了那把钥匙。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
“我父亲。”
“你父亲不是意外。他是自由臺人的第一批成员。迪帕在一九三二年立宪革命后开始组建这个组织,你父亲是最早加入的人之一。他的印刷厂印的不是反政府传单,是自由臺人的联络暗号和会议记录。一九三二年政变后,组织被渗透,名单泄露。你父亲是第一个被带走的人。他们在南河边处决了他,然后扔在水边,做成意外的样子。”
张俊生没有说话。灯泡在他头顶嗡嗡响着。灰绿色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更暗了。
“你母亲知道。她没有告诉你。她把你父亲的印刷厂关了,带着你搬到石龙军路。周婶周叔是组织安排住在你们隔壁的。不是巧合。是任务。”
张俊生的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哭。是一个人被一块压在胸口很多年的石头突然被揭开时,肺里的空气猛地涌进去的那种声音。
“郑叔是你父亲的联络人。你父亲死后,他的任务是保护你和你母亲。所以他进了你的公司,做了六年账房。他回潮州,不是因为潮州的月亮更近。是因为他在manu待不下去了。便衣已经在找他。他走之前把名单交给了我。”
林哥从怀里拿出第二件东西——一把手枪。枪身很短,烤蓝磨掉了一些,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他把枪放在张俊生膝盖上,和铜钥匙并排。
“拿到名单之后,从后院走。如果有人拦你,用这个。”
张俊生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两件东西。铜钥匙。手枪。灯光把它们照得清清楚楚。
“林哥,你呢。”
林哥把圆框眼镜重新戴上。镜腿上的胶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然后回过头,看了张俊生一眼。
“你父亲是我的接头人。他被处决的那天,我在南河对岸。我看见了。”
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瞬。
“我看了二十一年。今天不看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走廊里响起他的脚步声——更轻,更稳,像一个人常年走在木楼板上养成的步态。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张俊生坐在铁架床上。膝盖上放着铜钥匙和手枪。裸灯泡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眼窝照出很深的阴影。
他拿起铜钥匙,握在掌心里。
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