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横沟
十一月,张俊生进了温憾絮帮他谈下来的那部戏的组。
戏是蓬猜导演的,讲一个大臺人家庭在改名之后的生活变迁。温憾絮演男主角——家里的长子,一个从军队退伍回来的年轻人。张俊生演他的朋友,一个开照相馆的华人后裔。戏份不多不少,但每一场都是跟温憾絮的对手戏。
片场设在吞武里的一栋老式骑楼里,楼下搭成了照相馆的布景。道具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台真正的老式座机,木头机身,铜镜头,遮光布是深红色的绒布,边缘磨得发白。张俊生第一次站在那台相机后面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铜镜头的边缘。凉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微发涩的手感。
“你会用吗。”温憾絮站在他旁边,穿着退伍军人的戏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不会。”张俊生说,“但我父亲以前有一台小的。不是这种座机,是手提的。他拍过一张我母亲的照片。在南河边,背景是那座桥。”
“照片还在吗。”
“不在了。印刷厂关门那年,很多东西都没了。”
温憾絮没有再问。他在那台座机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遮光布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头。绒布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他整张脸。
“给我拍一张。”
张俊生看着他。遮光布下露出温憾絮的下巴和脖子,喉结在布料的边缘微微凸出。他弯下腰,把眼睛凑到相机的取景器前。取景器里是一个倒过来的世界——温憾絮的头被遮光布蒙着,只露出一截下巴,军绿色衬衫的领口敞着,银链从领口里滑出来,戒指悬在半空中,被片场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拍了。”
“拍到了什么。”
“你的戒指。”
温憾絮把遮光布掀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银链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戒指悬在外面,内侧刻着的“W”正对着张俊生的方向。
他把戒指塞回领口里,扣上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下次拍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张俊生的左边嘴角翘了一下。
戏拍得很顺。蓬猜在监视器后面坐了十几天,喊“过”的次数比以往任何一部戏都多。有一天收工后,他把张俊生和温憾絮叫到跟前,手里拿着剧本,卷成一个筒,敲着膝盖。
“你们俩现在的对手戏,跟拍《江湖客》的时候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温憾絮问。
蓬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剧本筒在膝盖上敲了三下,斟酌着措辞。“那时候你们是师兄弟。师弟看师兄,眼睛里是崇拜。师兄看师弟,眼睛里是爱护。现在你们演的是朋友——一个大臺人,一个华人。这个国家在变,外面的世界在变,但他们之间的东西没有变。”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