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无声
十月,曼谷进入雨季的尾声。
湄南河的水位涨到了全年的最高点。码头的跳板被水漫过了最下面的一截,船工们把跳板撤掉,直接在河堤上装卸货。水流比旱季时急了不少,河面上漂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水葫芦,一丛一丛的绿色,打着旋往下游走。
片场里的气氛也在变。
披汶政府陆续颁布了一系列新的法令。《保留职业条例》划定了二十七种职业,只允许大臺人从事,华人不得参与。华文学校的授课时间被强制缩短,华文课每周不能超过七个小时。街头开始出现穿制服的人,抽查行人的身份证明。被查出是华人的,有的被罚款,有的被带走,有的再也没有回来。
张俊生的公司在九月底正式倒闭了。
账房先生郑叔回了潮州之后,公司的账目就一直是张俊生自己在管。他把最后一点钱分给了剩下的几个员工——一个灯光师傅,两个场务,一个做饭的阿婶。每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纸币。信封的厚度不一样,是按家里人口算的。家里有三个人吃饭的,信封厚一点。家里只有一个人的,信封薄一点。
分完之后,账面上还剩二十一。他把那二十一从银行里取出来,换成零钱,用一块旧手帕包好,放进口袋里。
公司的招牌从石龙军路那栋骑楼的四楼摘下来的时候,是一个下午。没有仪式,没有告别。张俊生一个人扛着那块木头招牌走下四层楼梯。招牌不重,木头是轻质的,漆面已经斑驳了。上面用xanuo文写着公司的名字——“俊生电影公司”。五个字,他父亲起的。意思是希望儿子在电影这条路上,走得俊,走得生。
他把招牌扛到南河边,放在一棵菩提树下。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掌把招牌上的灰擦干净。漆面在日光下露出原来的颜色——深蓝的底,金漆的字。金漆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灰色的木头。他把掉漆的地方用手指抹了抹,好像那样就能把颜色补回去。
河风吹过来,菩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在招牌上。他没有去拂。
那天晚上,温憾絮在石龙军路的小屋里等他。
张俊生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河风的气味和菩提树叶的苦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脱鞋,没有解扣子,就那样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
温憾絮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仰着脸看他。
“招牌摘了。”
“嗯。”
“放在哪里了。”
“河边的菩提树下。”
温憾絮没有问为什么放在那里。他知道。张俊生把招牌放在菩提树下,是因为菩提树是寺庙里才种的树。他父亲信佛。他是在给父亲上坟。
温憾絮把张俊生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张俊生的手是凉的。十月的manu不算冷,但他的手指凉得像刚从河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今天下午,我在片场签了一份新合同。”温憾絮说,声音压得很低,“蓬猜的下一部戏,男主角。片酬比之前高了一倍。”
张俊生抬起头看他。
“我跟投资方谈了一个条件。我演男主角,但我要求搭一个配角。片酬从我的片酬里扣。他们答应了。”
张俊生的手指在温憾絮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温憾絮。”
“那个配角是你。”温憾絮握紧了他的手,没让他抽走,“你不用开公司了。不用扛招牌了。不用一个人在警署走廊里给人塞钱了。你只管演戏。剩下的我来。”
张俊生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温憾絮的眼睛里跳动着,把他的瞳孔照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褐色。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张俊生从第一天起就认得的东西——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他觉得好的人,眼睛里的东西自己就会出来。
“你不欠我什么。”张俊生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温憾絮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从第一天进片场,你握住我的手腕那一刻起,就想了。我想跟你站在一起。不是站在你身后让你护着。是并肩站着,一起往前走。你摔了我扶你,我摔了你扶我。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
他把张俊生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左胸口。隔着皮肤和肋骨,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张俊生的掌心。和张俊生那天在月光下做的一模一样。
“这里,从第一天就是了。”
张俊生的手指慢慢收拢,隔着衬衫的布料,握住了那片心跳。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的、微微泛红的潮意。和那天温憾絮在月光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好。”他说。
就一个字。
温憾絮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穿进去,扣紧了。两只手在煤油灯的光里交握着,戒指在银链上贴着胸口。
窗外,湄南河的水在十月的夜色里涨得满满的,把码头的跳板漫过了,把河滩上的泥地漫过了,把菩提树的树根也漫过了一截。河水带着上游冲下来的一切——树枝、水葫芦、碎瓦片、不知从谁家门口冲走的木屐——打着旋往下游走。
但有些东西冲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