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看不见的隔阂
一九三九年二月十二日,警方对华文学校和侨团进行了大规模搜查,逮捕了二十余人。
张俊生是从阿良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阿良住在吞武里,那条巷子里有好几家潮州人开的华文小学。早上去上班的时候,他看见学校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人,大门上贴了封条。孩子们背着书包站在巷子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几个年纪小的在哭。老师们被一个一个带出来,上了停在巷口的卡车。
“启明学校。”阿良说,蹲在片场门口,手里一根没点的烟被他捏来捏去,“我表妹在那里教书。教了三年。今天早上被带走了。不知道带到哪里去了。”
张俊生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她教的是二年级。那些小孩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阿良把烟叼在嘴上,划了火柴,手有一点抖,划了三下才划着。“写的是家乡字。”
张俊生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底沾了一点泥土,是从河岸边走过来时沾上的。湄南河今年的水位比往年都低,河滩上露出的泥地比往年都多。
“你表妹叫什么。”他问。
“陈秀兰。”
“我去问问。”
阿良转过头看他。烟叼在嘴上,烟雾熏得他眯起了一只眼。
“你问谁?”
张俊生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包周婶做的甜粿,打开纸包,递到阿良面前。甜粿切成小块,上面印着模子的花纹,是那种老式的、从潮州带过来的木模压出来的。
阿良看了看甜粿,又看了看张俊生。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拈起一块甜粿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甜的。”他说。
“周婶做的。她丈夫以前在码头上扛货。”
阿良把剩下的半块甜粿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俊生,你帮过很多人。道具组的小伙子,周婶周叔,郑叔,现在又帮我表妹。你帮了这么多人,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事会连到你身上?”
张俊生把甜粿的纸包重新折好,边角对齐,放回口袋里。动作和叠剧本、叠衬衫、叠手帕时一模一样。
“想过。”
“想过还做。”
“做完了再想。”
阿良看着他,烟在指间慢慢烧,烟灰积了一截,掉在膝盖上。他没有去拂。
“你这个人。”他说,“看着聪明,其实比谁都傻。”
张俊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聪明不聪明,不是看这个的。”
他转身往片场里走。阿良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走路时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阿良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也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张俊生回到住处的时候,温憾絮已经在了。
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本剧本。不是摊开的,是合着的。他的手压在封面上,手指微微蜷着。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张俊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温憾絮背对着他,但他知道温憾絮知道自己回来了。两个人的呼吸在这间小屋里从来瞒不过彼此。
“启明学校的事,你知道了。”张俊生说。
温憾絮没有回头。“知道了。”
“阿良的表妹在里面教书。被带走了。”
温憾絮的手指在剧本封面上收紧了一下。“你要去找人问。”
不是问句。是陈述。
张俊生走到床边坐下来,开始解领口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银链露出来,戒指贴着胸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