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不对劲。”温憾絮说。
“没有。”
“有。”
温憾絮把他的手从扣子上拿开,用自己的手代替了。第四颗扣子,第五颗。衬衫敞开,露出里面的银链和戒指。他的手指从张俊生的锁骨上划过去,指尖擦过那块银圈。戒指是温的。
“阿乔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张俊生。”
张俊生抬起眼睛看他。屋里的煤油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伸出手,握住了温憾絮贴在自己锁骨上的那只手。
“她说,戒指收进领口里,别露出来。”
温憾絮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你打算收吗。”
张俊生没有回答。他把温憾絮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左胸口。隔着皮肤和肋骨,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温憾絮的掌心。和那晚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这里收不进去。”
温憾絮低下头,额头抵着张俊生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那就别收。”
他吻了他。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窗外,南河上起了更大的风。菩提树的叶子被吹落了不少,打着旋落在河面上,顺水流远了。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里,曼谷的空气在一点一点地变。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变。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粿条摊的砂锅还是每天凌晨三点开始熬汤。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河水在看不见的地方改了道,表面上还是原来的流向,底下的暗涌已经换了方向。
华文报纸开始停刊。一家接一家,像秋天南河边的菩提树落叶,先是最小的那几片,然后是大片的。《民国日报》关了,《侨声》关了,《彷徨》关了。石龙军路拐角那家温憾絮常去买报纸的报摊,柜台上原本摞着七八种华文报纸,现在只剩下两种。卖报的老头把空出来的位置摆上了臺文画报,封面印着披汶穿军装的照片。
张俊生经过报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老头看见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份报纸递过来。
“最后一份了。明天不进了。”
是《中原报》。manu剩下的最后一份华文报纸。张俊生接过报纸,付了钱,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报摊上空了一半的台面。
他想起郑叔。郑叔回了潮州,走的时候说潮州的月亮更近一些。不知道他在潮州能不能看到《中原报》。不知道潮州的月亮是不是真的更近一些。
一九三九年一月,阿南国王在短暂回国后再次离开xanuo,返回瑞士继续学业。消息见报的那天,张俊生和温憾絮正在石龙军路的粿条摊吃午饭。旁边桌上有人在议论这件事,说国王宁愿待在外国也不回来,说披汶才是真正的当家人。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惋惜,只有一种见惯了改朝换代的平淡。臺人见过太多变化了。君主专制结束了不过六年,换了三个总理,改了两次宪法。对于他们来说,权力像南河的水,今年流经这片田,明年可能就改了道。庄稼照种,粿条照吃,日子照过。
张俊生把九层塔一片一片夹到碗边,码整齐。汤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国王不回来了。”温憾絮说。
“嗯。”
“披汶会不会对自由臺人动手。”
张俊生的筷子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随即继续捞起一箸粿条。
“已经开始了。”
他没有细说。温憾絮也没有追问。粿条摊的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喊了一声“加汤不要钱”,几个码头工人端着碗围了过去。蒸汽从大锅里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片白色的雾。manu的冬天没有雪,只有这种带着牛骨和香料气味的热雾,把一切都罩在里面,看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