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藏不住
一九三八年四月,manu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南河的水位降到了全年最低,码头的跳板从河岸伸出去老长一截才能碰到水面。石龙军路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卖凉茶的小贩生意比平时好了三倍,凉茶铺门口排着队,人人脸上都挂着一层油亮亮的汗。
温憾絮在这个月里做了很多事。
他买了一对戒指。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吞武里一家打金铺子里买的,银的,素圈,内侧刻了两个字母——W和Z。老板问他要刻什么,他说就两个字母。老板又问两个字母要不要挨在一起,他想了想,说要。
戒指打好了,他拿回来,用一条细银链穿了一只挂在自己脖子上,塞进领口里。另一只装在口袋里,每天带着。
第一次让张俊生看见那只戒指,是在片场。
张俊生正在拍那部报社编辑的戏。休息的间隙,温憾絮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戒指,放在掌心里,伸到他面前。片场里人来人往,灯光师扛着灯架从旁边经过,场务蹲在角落里吃盒饭,导演在跟摄影师争论下一个镜头的机位。所有的嘈杂把他们围在中间。
张俊生低头看着那只银圈。素面的,没有任何装饰,内侧刻着一个“W”。
“这是什么。”他问。
“戒指。”
“我知道是戒指。谁的。”
温憾絮没有回答,只是把另一根银链从领口里拉出来。链子上挂着另一只戒指,内侧刻着“Z”。两个字母并排悬在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张俊生看着那两只戒指,看了一会儿。
片场里有人在喊“俊生,下一场准备了”。他把手里的剧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收好。别弄丢了。”
他走向摄影机,深灰色衬衫的背影穿过堆满道具的棚。温憾絮把两只戒指都塞回领口里,银链贴着胸口,两只银圈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他能听见的脆响。
他没有收起来。他戴上了。
那之后,温憾絮开始做更多这样的事。
他在耀华力路的裁缝铺里做了两件同样料子的衬衫。一件自己穿,一件送到张俊生的住处。不是什么贵重的料子,本地产的棉布,浅灰色,领口内侧用同色丝线绣了两个字——一件绣“W”,一件绣“Z”。绣字的是裁缝铺的老太太,眼神不好,把Z绣歪了一点。温憾絮看了看,说就这样,不用改。
张俊生收到那件衬衫的时候,打开纸包,把领口翻出来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Z。他把衬衫叠好,放进了衣柜里。
第二天,他穿了那件衬衫。
温憾絮在片场门口等他,穿着同样的一件。两个人并肩走进去的时候,阿良正蹲在门口啃甘蔗。他看了看张俊生,又看了看温憾絮,甘蔗渣吐在地上。
“你们俩这衣服,是同一个裁缝做的?”
“是。”温憾絮说。
“裁缝是不是眼神不好?你看这领子上的线,歪的。”阿良伸手去翻张俊生的领口,张俊生偏了一下肩,避开了。阿良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去,继续啃甘蔗。
“行,不翻就不翻。”
他低下头,但眼睛往上瞟着,在两个人的衬衫上来回扫了一遍。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料子,一样的剪裁。连袖口挽起的高度都一样。
阿良没有再说话。甘蔗啃完了,他把渣子丢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走进片场。
这件事之后,温憾絮的“孔雀开屏”——这是阿乔后来说的——变得越来越明显。
他买了两双同样的布鞋。鞋面是黑色棉布,鞋底是千层布纳的,穿起来走路没声音。他把其中一双放在张俊生门口,没有留字条。第二天张俊生穿着那双鞋来了片场。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脚下的布鞋同时落地,脚跟先着,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和从前一样。
他开始在公共场合碰张俊生。
不是刻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走路的时候,他的手背会擦过张俊生的手背。坐下的时候,膝盖会贴着膝盖。说话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倾斜,肩膀挨着肩膀。这些动作都很轻,轻到旁人几乎不会注意。但每一次他都做得像是偶然——像是走路时自然摆臂的幅度,像是椅子太窄坐不下,像是在嘈杂的片场里听不清对方说话所以必须凑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