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笑了笑,把手里的海报递过去。海报是《竹林剑影》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叠的痕迹很深,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我儿子说你又拍新戏了。我来看看。”
张俊生接过海报,在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没有立刻递回去,而是把海报放在桌上,用手掌一点一点把折叠的痕迹抚平。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叔的身体好些了吗?”他一边抚平海报一边问。
“老样子。腿还是不行,出不了门。他让我跟你说,你演的每一部戏他都看了。”
张俊生点了点头,把抚平的海报卷好,用一根橡皮筋扎住,双手递回去。“等我忙完这阵,去看他。”
周婶接过海报,说了声好,然后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自己做的甜粿。你小时候爱吃的。”
她说完就走了,蓝色褂子的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影院门口的光里。张俊生站在桌后,看着那个方向,手放在小纸包上,没有拆开。
温憾絮把自己的椅子往那边挪了半尺。“你认识她。”
“周婶是我母亲的邻居。我小时候住在三聘街,她住在隔壁。”张俊生坐回椅子上,把小纸包放进外衣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她丈夫周叔是码头上的搬运工,我父亲去世那年,周叔每天收工后来我家,帮我母亲把米从楼下扛到楼上。扛了整整一年,没要过一分钱。”
他顿了顿。
“他们这代人,帮了别人从来不挂在嘴上。你问他们,他们就说顺手的事。”
温憾絮低头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签名簿。一本一本摞着,封面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
“你也没挂在嘴上。”他说。
张俊生拿起下一本签名簿,翻开扉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
“我跟他们学的。”
他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整而舒展。
第七天。最后一天。
宣传活动在manu最大的电影院——仙罗影院举行。一千个座位,红丝绒椅子,舞台上拉了横幅,写着《江湖客》三个烫金大字。来的不止有记者和影迷,还有几家电影公司的老板、几个据说是投资方的人。蓬猜穿了一身新做的西装,头发抹了油,在人群里穿梭,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倍不止。
张俊生的公司老板也来了。温憾絮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四十出头,穿一身裁剪考究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上戴着一枚祖母绿戒指。他笑着跟蓬猜握手,笑着跟影院老板寒暄,笑着跟记者打招呼。但他的笑容和张俊生的不一样。张俊生的笑是从左边嘴角开始,一点一点漫开的。这个人的笑是同时到达整张脸的,来得快,收得也快。
张俊生站在老板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老板说话的时候,他微微侧着头,左耳朝过去,在听。但他脸上的表情是收着的,像一扇关上了一半的门。
温憾絮站在人群的另一侧。隔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看见张俊生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那个习惯还在。
开场致辞、影片片段放映、记者提问、合影。一套流程走下来,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最后是酒会,摆在影院二楼的大厅里,长桌上铺着白布,摆着酒杯和小点心。蓬猜被几个投资方围住,嗓门越来越大地讲着他下一部戏的计划。老陈喝了两杯酒,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来,开始打盹。阿良在点心桌旁边站着,往口袋里塞了几块椰汁糕。
温憾絮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站在落地窗边。窗外是manu的夜色,南河在不远处流淌,河面上船灯点点。他透过玻璃的反光看着大厅里的情形——张俊生被老板带着,正在跟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老板的手搭在张俊生的肩上,亲热得像一对真正的兄弟。张俊生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是温憾絮熟悉的那种——温和,得体,每一根线条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但他握酒杯的手,食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温憾絮认识那个动作。张俊生只有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这样敲。
酒会进行到后半程,温憾絮看见张俊生一个人走到了阳台上。他放下酒杯,跟了过去。
阳台不大,摆着两盆半人高的散尾葵,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张俊生站在栏杆边,双手搭在铁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南河。manu的夜不算安静,河上的船笛声、街道上的车马声、楼下大厅里模糊的人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没煮开的粥。但阳台上的空气比里面凉一些,带着河水的腥味。
温憾絮走到他旁边,也把双手搭在栏杆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
“那个穿深蓝西装的,”温憾絮说,“是谁?”
“一个发行商。”张俊生说,“老板想让我跟他签下一部戏的约。公司出品的,演男主角。”
“你不愿意。”
张俊生没有否认。他抬起右手,食指在铁栏杆上敲了两下。铁栏杆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