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重逢
三月的田埂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本写满批注的剧本。
张俊生说完那句“不是因为角色”之后,没有再解释。他把剧本夹在腋下,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温憾絮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窄窄的田埂上,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田埂太窄,容不下两个人并排,温憾絮便落后半步,让张俊生走前面。和从前一样。
走过木桥的时候,张俊生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桥下的灌溉渠。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被水流冲得光滑的碎瓦片。
“你这几个月在拍什么?”他问。
“一部时装片。米商家族的。”温憾絮说,“导演从上海回来,满嘴新名词。第一天跟我说,要我用‘方法派’的方式演。我问什么是方法派,他说就是把自己变成角色。我说那我变成米商家二少爷,是不是可以真的把片场的米扛回家。他没笑。”
张俊生笑了。左边嘴角先翘起来。
“你扛了吗?”
“扛了一袋。道具组说那是真米,五十斤。扛到第三趟的时候导演喊停,说不用了,用空袋子就行。”
张俊生笑出了声。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肩膀轻轻抖动,眼睛弯成月牙。温憾絮看着他笑,桥下的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
两个人走过木桥,沿着土路往旅馆方向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发白的土路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
“你的公司呢?”温憾絮问。他在信里问过同样的问题,张俊生的回信里只写了四个字“还撑得住”。他没有追问。信纸上的字是有重量的,四个字和四百个字,重量不一样。
张俊生走在他前面半步,听见这句话,脚步没有停。
“不太好。”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去年底一部戏赔了,今年开年接的两部都黄了。公司的账面上,大概还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温憾絮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
“所以蓬猜叫你来补戏,你立刻就来了。”
张俊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这部戏如果能卖得好,公司还能再撑半年。半年里如果能再接一部,也许就缓过来了。”
他没有说“如果卖不好会怎样”。不需要说。一九三七年的曼谷电影圈,每个月都有公司开张,每个月也都有公司倒闭。倒闭的无声无息,像湄南河上漂过的一片落叶,沉下去了,水面上连个漩涡都不留。
温憾絮想说什么,但张俊生已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三月的暮色里显得很瘦,青色短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你呢?”张俊生头也不回地问,“你的工作室。”
“接了三部戏。一部拍完了,两部还在谈。”温憾絮说,“够活。”
他说的是实话。温憾絮的工作室是他和大哥一起注册的,实际上只有他一个演员、一个从印刷厂退下来的大哥做账房、再加上阿乔偶尔来帮忙化妆。三个人,一间租在耀华力路二楼的小办公室,窗户正对着一个卖鱼露的作坊,每天早上一开窗,满屋子都是发酵的鱼鲜味。
这样的工作室在manu多得数不清。大多数活不过一年。
两个人走回了旅馆。蓬猜已经在饭厅里摆好了碗筷,老板娘端上来一盆冬阴功汤,酸辣的香气把整个饭厅填得满满的。老陈也来了,比三个月前又胖了一些,胡子倒是还是那把胡子。阿良坐在角落里剥花生,看见温憾絮和张俊生一前一后走进来,花生壳往桌上一丢。
“哟,师兄弟回来了。”
张俊生在他对面坐下,温憾絮坐在张俊生旁边。位置和片场里吃盒饭时一样,一左一右,距离不到一尺。
蓬猜给每人倒了一杯米酒,举起杯子。“补戏三天,宣传七天。这十天里,你们俩就是这部戏的脸面。记者采访、影迷见面会、电台录音,都要去。俊生,你公司需要这部戏翻身,我知道。憾絮,你工作室需要这部戏打响名头,我也知道。所以这十天,你们俩给我绑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我说的绑在一起,是真的绑在一起。接受采访,你们两个一起。拍照,你们两个一起。电台,你们两个一起。影迷问你们私下关系怎么样,你们就说很好,像亲兄弟一样。”
阿良在旁边剥着花生,头也不抬地说:“他们不用装。本来就像亲兄弟。”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温憾絮端起米酒喝了一口。酒是本地酿的,比manu的米酒更烈一些,入喉的时候带着一股辛辣的热意。张俊生也端起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擦了一下——那个习惯还在。
“听见没有?”蓬猜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像亲兄弟一样。就照这个来。”
张俊生放下酒杯,点了点头。“知道了。”
温憾絮也说了一声“知道”。但他的手指在桌下握了一下,又松开。
亲兄弟。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和“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放在一起。两个句子挨着,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像剧本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