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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信件(第2页)

“真哭的方法不是我教的,是老陈教的。老陈说,年轻时演哭戏,想的是自己受过的委屈,哭得稀里哗啦,导演说过了,观众说假。后来演哭戏,想的是自己让别人受过的委屈,眼泪流不出来,只是眼眶红了一下,导演说过了,观众说真。我试过,确实如此。

我在拍一部时装片,演一个报社记者。剧本一般,但导演是个认真的人。每天收工后,他会把我叫到剪辑室,一段一段地讲他为什么这样剪。我学到不少东西。

批注本你留着。写满了再给我看。”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在信纸右下角——“南河的水位降了一些,桥下的石墩露出来了。”

温憾絮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那座桥。十二月那天他们站过的那座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是他从码头扛货时就开始用的,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祖母留下的潮州银簪、父亲的第一张排字工牌、大哥结婚时的红请柬。他把信封放进去,盖好盖子,推进抽屉深处。

然后他铺开信纸,开始写第二封信。

此后的日子,信件成了两个人之间一条看不见的绳索。

张俊生的信总是不长,但每一封都会写一件具体的事。他写片场门口那个卖椰子阿婆的孙子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写给他看的时候把“差”字写成了“羊”字,阿婆笑得合不拢嘴。他写动作指导教了他一个新的转身动作,练了三天才练顺,膝盖磕青了一大块。他写有一天收工后去河对岸的老城区走了走,找到了一个卖潮州粿条的小摊,味道和母亲做的一模一样,吃第一口的时候愣住了。

温憾絮的回信也是同样的风格。他写新导演教他怎么在镜头前走路——不是戏台上的走法,是日常的走法,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这样走出来的步伐最自然。他写自己在耀华力路发现了一家旧书店,老板是个潮州老华侨,店里有一套民国版的《水浒传》,他分期付款买了下来,每个月去交一次钱,已经交了四个月。他写老华侨楼下的杂货铺进了一种新的肥皂,味道像小时候祖母用的那种,他买了一打,洗衣服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那个味道。

两个人都没有在信里写过想念。

但每一封信都在说,我还在想着你让我看的那些东西。椰子阿婆的孙子,潮州粿条的味道,镜头前走路的姿态,旧书店里的《水浒传》。这些琐碎的、与电影无关的日常,被一个字一个字写在纸上,装进信封,投进邮筒,穿过manu的大街小巷,落到另一个人手里。

温憾絮每次收到信,都会先看信封上的邮戳。邮戳上的日期和地点告诉他,这封信是哪一天从哪个邮局寄出的。石龙军路邮局。三聘街邮局。耀华力路邮局。有时候张俊生会跑很远的路去寄信,邮戳上的地名温憾絮不认识,就在心里记下来,下次路过的时候多看一眼。

杀青后的第六周,温憾絮寄出了第十一封信。信里夹了一张照片——就是杀青那天他们俩在菩提树下拍的合影。他找摄影师要了底片,自己冲印了一张。照片上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挨在一起,背后是十二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

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老陈说,我们走路的时候,迈步的频率是一样的。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回信比平时晚了三天。

温憾絮每天傍晚去杂货铺问老华侨有没有信。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傍晚,他下楼的时候,老华侨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手里举着一个信封。

张俊生的信。

他拆开信封,里面比平时多了一张纸。第一张是回信,内容和往常一样——写了他最近在拍的戏,写了一个新学到的打光技巧,写了南河上最近多了一种运榴莲的船,味道飘得满河都是。

第二张纸是一张空白的信纸。没有任何字,只有右下角一行很小的字。

“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我知道。”

温憾絮把这两张纸叠在一起,放进了铁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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