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信件
戏拍完之后,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温憾絮回到耀华力路的木屋,老华侨照样在楼下杂货铺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二楼空着的那间房住进了新的租客,一个从素叻他尼来的橡胶商人,每天早出晚归,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响。
他接了一份新的工作,是一家新成立的电影公司,拍一部关于米商家族的时装片。导演是个从上海回来的年轻人,满口新名词,张口闭口“蒙太奇”“长镜头”,把投资方唬得一愣一愣的。温憾絮在片中演米商家的二儿子,戏份不多不少,每天拍完就回。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
快的是白天在片场,灯光一亮,摄影机一转,几个小时眨眼就过去了。慢的是晚上回到木屋里,坐在书桌前,对着南河的方向。
桌上放着张俊生的剧本。
那本写满批注的剧本,从杀青那天起就一直放在他桌上。他每天都会翻开看几页,不是看剧情——剧情他已经能背出来了——是看那些钢笔字。张俊生的字不大,一笔一划很工整,但撇和捺总是写得很开,像是字也有想要伸展的手脚。
“此处眼神应落在对方左肩。”
“此句语速应慢半拍。”
“转身的时机,应在对方说到第三个字时。”
温憾絮有时候会拿一支铅笔,在张俊生的批注旁边加上自己的。不是修改,是补充。张俊生写“此处眼神应落在对方左肩”,他就写“因为上一场左肩受伤,角色下意识想确认伤势”。张俊生写“此句语速应慢半拍”,他就写“慢半拍后,接一个很轻的吸气,像在犹豫”。
他写完之后会把铅笔放下,看着两个人的字迹并排在一起——一个是蓝黑色的钢笔,一个是灰黑色的铅笔。一个工整而舒展,一个稍微潦草一些。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在对话。
杀青后的第二周,他寄出了第一封信。
信是寄到张俊生的电影公司的。他不知道张俊生住在哪里,只知道他所属的公司是manu老城区的一家中小型公司,在石龙军路上。信封上写了“张俊生先生收”,落款是自己的名字。
信的内容很短。
“近日拍一场哭戏,导演要真哭。想起你说过,真哭不是想难过的事,是想那个会让你难过的人。试了,管用。
你的批注本还在我这里。我每天加几条,快写满了。
你最近在拍什么?”
他把信封好,投进耀华力路口的邮筒里。邮筒是绿色的,铁皮上锈迹斑斑,投信口被无数封信磨得发亮。信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块小石子扔进井里。
回信是四天后来的。
信封上写着“温憾絮先生收”,落款是张俊生的名字。字迹和剧本上的批注一模一样——工整,撇捺伸展。
温憾絮拆信的时候,手指被信封边缘划了一下。他没管,把信纸抽出来。
张俊生的回信比他的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