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劫降临的时候,啸岳带着阿远上了战场。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混沌的傀儡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无穷无尽。它们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灰黑色的、粘稠的、像污泥一样的身体。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喊叫,只是不停地涌上来,涌上来,涌上来。
啸岳的雷霆之力劈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赤红色的闪电照亮了半边天空,每一次劈下,都有几十个傀儡化为灰烬。但敌人太多了,劈不完。每劈碎一个,就有两个补上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腐臭的味道,脚下是泥泞的血水------不是傀儡的血,是战友的血。
"阿远,掩护我!"
"是!"
阿远举起长枪,挡在啸岳面前。他的枪法如龙,一□□穿三个傀儡,又一枪扫倒五个。他的枪尖在灰黑色的浊气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像闪电,像流星,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拼命划亮的火柴。
但傀儡太多了。杀不完。
阿远的身上已经添了七道伤口。左臂被傀儡咬了一口,肉翻了出来,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右腿被浊气腐蚀了一片,皮肤变成灰黑色,开始溃烂。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他咬着牙没有退后一步。
"师父,我还能撑!"他喊,声音在轰鸣的战场上像一根细细的线。
就在这个时候------阿远忽然转过身,把长□□向了啸岳。
啸岳躲开了。但还是被划伤了手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愣住了。不是疼,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是疼。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的感觉。
"阿远!你干什么?"
阿远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光芒,只剩下空洞和恐惧。他的手在发抖,枪尖也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嘴巴一张一合,水灌进去,话出不来。
"对不起,师父。"他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他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细又哑,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但我不想死。"
"你------"
"混沌答应我------只要我投降,它就放过我。"阿远的声音越来越快,像一个人在拼命地把话倒出来,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我不想死,师父。我才二十三岁,我还没娶媳妇,还没看到天下太平。我不能死在这里。"
"所以你选择背叛我?"
"对不起。"阿远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红得像他枪尖上沾着的血。"但我真的不想死。"
他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那是啸岳教他的轻功。竹梢上飞掠,水面上奔跑,转眼就消失在战场尽头。他的背影在灰黑色的浊气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散了。
啸岳站在原地,看着阿远消失的方向。
那个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那个他最信任的副将。那个他以为会陪他战斗到最后的人------跑了。
他的手还在流血。手臂上的伤口不深,但血一直流,止不住。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血止不住。
"阿远------"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你怎么能------"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说什么都没用了。人已经跑了。
从那天起,啸岳开始恨。恨阿远的背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我再强一点……”
他没有说下去。恨已经扎了根,一扎就是三千年。
【六·魔方】
三千年后,林晚棠在桃花树下听啸岳讲完这个故事。
他没有主动讲。是林晚棠问的。她问了很多次,每一次啸岳都冷冷地说"不关你的事"。但她没有停。她每天来,坐在桃花树下,不催他,不逼他,只是坐着。有时候带一块蛋黄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啸岳。啸岳不接,她就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蛋黄酥凉了,硬了,被风吹干了,她第二天再带一块新的。
第十七天的时候,啸岳接了。
他没有吃,只是握着。蛋黄酥的油渗进他的指缝,他的手指很粗,骨节突出,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他握着那块蛋黄酥,像握着一件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然后他开始讲了。
讲母亲,讲雷,讲父亲,讲阿远。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下面有多深。但他讲到最后------"他转身跑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踩到了一个薄的地方,脚陷下去,又拔出来。
林晚棠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他会回来的"。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魔方。这是她在人间养成的习惯,加班间隙用来解压的小玩意儿。穿越的时候刚好握在手里,带了过来。
"这个东西叫魔方。"她说,"你把它转成六面同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