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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靶子路向东走去,穿出了一条大街。我发现了吴淞路三个字,我真是快活。我只不知道益寿里在那里了。问了许多人,有的只摇摇头,有的只叫我南走。我从靶子路一直走到小菜场,每处巷口的名字我都看了,但总寻不到益寿里三字。幸好吴淞路还长,我的希望还不至于立刻便断。但是我已早早起了一个决心,如再要走至苏州河岸我都找不出时,我只好乘静安寺路的电车回去了。吴淞路快要走完了,在西首走着时,我突然看见一家门牌是一五二〇号,我知道目的地已在附近,就好像漫漫长夜中听见了一声鸡鸣。啊,真不容易。我早晓得这益寿里就在外白渡桥近处,我犯不着去多走一大圈的枉路了。退走几步,果然发现了一个巷口,一家成衣店挂了许多洋服的招牌,把巷口遮住了。再向街心走几步去看时,正是益寿里的南衖。
啊,益寿里!你把我的寿命倒缩短了半日的辰光了,你这肮脏的程度,真有点像耶路撒冷的不净门。你自己的寿命或许可以多添些,你里面不是有不改其乐的贤者吗?
找到一九五一号了。矮矮的门楣,高我不过两尺。门面的黑漆已经变成黑灰。铜环好像是铁制的一样。啊,山不在高,水不在深。丁,丁,丁,里面走出了一个中年的人。
——“C先生住在这儿吗?
——“是。”他请我进去。
两楼两底的楼房,正堂上堆着一大堆洋芋。走进楼房,一间长条房间,里面足足安了七张铺位。当门一张饭桌,四条长凳,我便在这长凳的一只上坐着。中年人叫茶房去叫C君,退回房中在前首窗下和另外一个年纪稍老的人谈论些什么去了。默默地坐在室中,我瞥见了两只马桶。我不知C君睡的是那一尊铺位,但是破旧的程度七尊都仿佛相等,我自己不觉惭愧了起来,我身上的衣裳好像还太穿好了的一样。
五分钟光景之后,我和C君同路往小菜场去。
小菜场上沿着文监师路一面第七个弓形一门下有个菜摊,那便是C君的圣坛了。几个浅浅的竹篮放在绿色的木架上,红肥的番茄、苍嫩的莴苣、紫色的芜菁、粉蓝的花菜……我好像看见一幅e的静物画。
C君之外还有两位助手,他们都笑容可掬地表示欢迎。
C君张着两臂说道:“你可照顾我买些什么吗?”
我顶欢喜吃番茄,我便买了两磅。我照他说的价钱给了,我却怕他徇情亏了他的农场——啊!这种公平的交易,这种尊贵的感情,我自有生以来只算有了这么一次!……小菜场……Utopia……
——“番茄准备几时吃呢?”
——“就在今晚吃,你能不能来?”
——“好,我五点钟光景来,账目等夜里结算。”
——“那吗,我好再买一瓶白兰地等你。”
不见面时急于想一见,见了面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事情。有人要说我有点孩子气,我是甘受的。
另外还买了些莴苣、两匹铜盆鱼,C君把我送到苏州河畔,我便乘上了三等车回来。默坐在车中,沉没在感兴的陶醉里,我眼前的世界好像都蒙了一片玻璃。c君啊,我感谢你,使我今日的生活这么充实了。
我知道以服贱役为可耻的人,或者会鄙夷不屑你;
以眼贱役为可愤的人,或者可为你做出一篇骂世的长文;
以服贱役为可悲的人,或者可为你流些伤感的眼泪;
以服贱役为可惜的人,或者可为你谋一相当的位置。
但是,C君啊,请你恕我!我总觉得你只这么就好了。只这么做一辈子的店阿大,不要更事他求。劳动是最神圣的!
打草鞋的不是庄周吗?
磨镜片的不是Spinoza吗?……
车过外白渡桥的时候,瞥见黄浦江中的浊流,洗涤在皎洁的秋阳光里,隐隐也带着几分内省的情调了。
1923年12月4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