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怀抱过这样的希望迷离,
我也追求过百合花的处子;
可如今她的花时过了,
只剩着一片片的根瓣参差,
我只如蚁地跪在她的脚旁,
永替她运积沙泥。
啊,百合花的花时过了,
薰风吹不破这寂寥的荒郊
朋友呀,我们原只是一样的悲哀,
虽则是两样的情调。
你好在还有无望的希望萦怀,
我只得运积沙泥到老。
我把这首诗做好了,把给伤吾看时,惹得他好笑。他说明了他的是译稿,连我自己也好笑起来。——这么一场悲喜剧,时常是我们之间的一粒笑种。我们一提起来,总要笑得不亦乐乎。
C君当晚也说他自己是失恋的人。他有一篇小说:叙述一位老人在年轻时候眷念一位身份不相同的女友。他在一次圣诞节的晚上写了一封信给他的恋人,但他终不敢付邮,只永远藏在自己的匣子里,一直独身到老。每到圣诞节,他便把那封旧信取出,私自念着,沉没在一个美妙的幻想里。他这小说的内容便是他自己的已往的前尘和将来的后路。他说:他有一姐一妹和他一样,是矢志独身的。他有一位哥哥便因为结婚的失意,永远在四方流浪,周年四季,总不知道他的踪迹。但一到年底,他又飘然回家,和父母团年。新年一过,他又出去放浪去了。他有一位弟弟也是小时定了婚,但这未婚妻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既无知识,又不肯向学。他的兄弟困于父母的情面又不能离婚,打算采取不解决的解决办法,永远不举行婚礼了。
听了他的这些话,只觉得触着了自己身上的痛疮。我自己是无话可说的人,我看见仿吾眯着两个醉眼竭力向C君劝说,要他早早替他兄弟和未婚的弟妻设法,要快刀斩乱麻,免得使有望的青年因此颓丧了锐气,免得他们到老来永受痛苦。仿吾的话是非常在理,但是在仿吾不幸的幸处,他是幼年丧失了父母的人,所以他的快刀比较容易把乱麻斩断,而他自己尚还引起了一段意外的悲哀。说到有父有母的人,情节又是两样了。啊,旧礼制的消除,一半要在老人们自己的觉悟,为父母的人想来没有不爱自己的儿女的,何苦为虚荣俗议的顾虑,而坐视自己的儿女永受炮烙之刑呢?
他两人喝得都有几分不能支持了。已经到了八点钟,C君还在说在四点钟前要到徐家汇去看妹子,因为他昨天没有去成。
隔了五天光景,C君又来访问。他是才从南翔来,立刻又。要过浦东去的。他说那夜回寓后吐了一夜,回家更睡了两天,想写的两篇小说终竟没有写成。他赶着要过浦东,谈不多时就告辞起身了。走时,他还申说十一月初旬一定可以来沪,我们可以长聚。
中
十一月初旬他果然来了,但他信上说至少要五十天以后才能和我们见面。这怎能忍耐呢?所以我接了他的信后便想立地去看他,但我终怕在上海找路。向上海人问路就好像向菩萨求灵,他们有的全然不顾,有的还故意把你向错的方向引去。况且又在夜间,所以我也只得遏勒着等待明天了。
从哈同路上车一直坐到北四川路,在老靶子路附近下了车。我不知道吴淞路在什么方向,我下车的原因实在是伊文恩书店引诱了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书店渔猎”是学生间顶有趣的一种风习。下课没事便走到新旧书店里去徘徊,不一定是要买什么书,只是如像女人们游公园,上海人上游戏场一样,完全是出于一种消遣。在书店里巡览书籍,或者翻翻目录,遇着有好书的时候,有钱时便买它一本,没钱时便立着读完半本或一本小本的全书。无拘束的精神,如像入了pano-rama的画室一样。才看见阿拉伯的队商在沙漠中旅行,忽然又看见探险家在北冰洋上探险;才看见罗马军队入了埃及的首都开罗,逼死了绝世的美女王Creopatra,又看见太空中无数的星云在构成新星系统;人体的细胞在和细菌作战的时候,火星的人类又在策划侵略地球;Fichte才在草告德意志国民的书,爱因斯坦已经在向日本人讲述相对论了;Pom-peii的居民在火山未爆发以前正在戏场中看戏的时候,赤色军已经占领了莫斯科宣告全世界大革命……一切实际的或非实际的,有形的或无形的,旷古的或未来的,形形色色的世界展开在我们面前,使我们时而兴奋,时而达观,时而悲,时而喜,时而憎怒,时而爱慕,时而冷笑,时而自惭,时而成为科学家,时而成为哲学家,时而成为诗人,时而成为志士。——超绝时空的灵魂的冒险,情绪的交响曲。——
但我回到上海来已经半年,上海的大小书店于我只是些破纸篓,把我的渔猎消遣久已消灭了。伊文思书店虽然我知道他的西书颇多,但我因为路远,竟连一次也还不曾来过。在电车上突然发现了伊文思的招牌,我的渔猎欲便促着我下了车。我跨进书店去,想享受我半年以来久已忘却了的一种快乐。我刚进书店里在一处书栏前立定,一位西崽便突然跑到我面前来问我想买什么书。我说:“你等我看一看再说。”他两只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会,又走向别处去了,但眼睛总是在挂着我。哈哈,你把我当成了掱手!我这天穿的衣裳是我在日本穿了十年的一套哔叽学生装,上面套了一件前年在上海缝的十二块钱的雨衣。穿这样装束的人要进西书局,怕是僭分了罢?我心中虽然感受着隐隐的不平,感受着受了侮辱,但是我也佩服我们做西崽的同胞,毕竟能忠于职守如此。
其实我有一种倾向,很有难于在太阳光中对人说出的苦处。我走入书局,有时每要冒犯一次道德上的危险。——更说明白些罢!我有时每要起一次偷盗的心肠!这书是好,但是价钱太贵了,索性把它拿回去罢!已经插在书架上的书又取在手中了。强盗!强盗!心脏跳动起来,脸上只是无端地发热。左右一顾,世界好像更暗淡了些。什么!眼前的这一些书籍不都是一些赃物吗?艺术家、思想家把他们的心血凝成结晶,就如像大自然把蒸气凝成雨露,把光云凝成星球,这是万汇所得共有,万汇所得分受。资本家在贫苦人的身上榨取些血汗做成了面包去,把他们换了,回头又在我们的身上来榨取面包。什么!我何尝是强盗!这是我们应该共有的!这是我们应该分受的!我们向作者致谢就够了,我们向排印的工人致谢,向装订的工人致谢就够了,我们为什么要向资本家低头,要另外把血汗钱向他们孝敬?书是写来供人读的,而资本家把它抢去藏在书橱里。路是造来供人走的,而山寨的霸王把它占去要人过路的金银。书贾们才是强盗。我们是应该偷的,我们是应该偷的,我们不是偷,是把强盗的赃物夺回公有。……赃物握在手中,自己对于自己的行为辩护,但是心总是跳动不宁,脸总是发烧不止,周围的书籍中都好像睁出了人的眼睛,房屋都像要倒了,四壁都向人逼来。……没有法子只得把书插回原处。啊,究竟是良心的裁制厉害!——其实这何尝是良心呢?习惯罢了!豢养罢了!鹰犬的爪牙能搏能噬,原是它们的本性,但受人们豢养而为人们狩山守夜。我们是太受资本制度豢养惯了,国家严制法律以御盗,我们妄造良心以自防为盗,不都是受惯了资本家们的豢养,只在为他们保全安富尊荣吗?……但是,豢养惯了的,是不能翱翔的了。立在书架前,就好像一只落水鸡,抖一抖羽毛,又只得跛行而他去。
我这种倾向不知道苦过我多少口,假使我的教养(说高尚些)如不足时,我怕早在缧绁之中吃过好几口稀饭了。其实认真想来,缧绁中的吃稀饭的人不惟不是歹人,而且才是真正的人类。因为他们的人为的作伪少,所以一般的伪人便说他们是强盗了。请到北四川路的火车站上去看那张贴出的掱手们的照片罢,犯罪的次数愈多,面部的表情愈真率。他们是天国中的老虎与狮子的朋友。人是不怕偷,只怕不肯授。有钱人想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难!
在伊文思书店中忍着气巡视了一回,可怜我强盗倾向终竟抬不起头来。白白出去好像敷衍不过,随便问了两本书:
&s的《Ideas of Good and Evil》有没有?”
——“……没有。”
——“zsche的《Eo》(音读如‘也克火磨’)呢?”。
——“唉,口磨?……当然没有。”
哈哈,当然没有!连这两种我自己书橱里也有的书你们都不知道时,你忠于职守的西崽哟!对不住你的洋主人,你们的书店在我看来仍然是破纸篓呢!我好像凯旋将军一样雄纠到地推开了大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