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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1912(第5页)

下船之后在城里耽搁了两天,保卫团的事情果如詹大军师所料,用文干的方法来了结了。剩下的责任是护送大嫂上省。在那两天之中大嫂向城里的亲戚处都去辞了行,同时上省的走法也决定了。由嘉定上省陆路只要三天半,自然很快,但大家认为路上不清静,走陆路不好照料,恐怕会发生意外。于是便决计走水路。走水路是由府河溯航,要费十天半月,谁也不能预定。水小船多,有时遇着过滩,狭窄的水津只能容下一只船,那时便要轮班。几十百只船挨一挨二地轮班过去。像那样,过得一滩要费你一天半日,或三天两天都说不定。愈朝上去,这种滩口愈多。但好处是同在一只船上易于照料,而且每晚落宿处都有无数的邻舟,这于防范匪患上是要方便些。结果是走了水路。

女性的虚荣心,在我看来,似乎是要强些的。大嫂在城里做了一对灯笼,一边写着“四川军政府”,一边写着“交通部长郭”。白日夜晚她都要打在船头。我很反对她,说这样反遭人注目,但总不能把她说服。在她的意思,认为这是一种护符。每天在船上都是悬心吊胆地过日子,特别是在晚间,在那时以为是可以保险的邻舟却好象是一只一只的贼船,使你怎么也不能放心。上水船大概都是一些货船,搭载客人的很少,护送家眷的更是没有。那些船上的水手一个二个都好像是《水浒传》上的阮小二、阮小七。有一天晚上,船到了彭山,在夜空中突然听见了几声枪,大家都有点不寒而栗。隔不一会有两只县正堂的灯笼打到岸上,来人是几名差役。他们拿了一张县正堂的片子送上船来,我到船头去应话。他们问明了是护送家眷的船,便又各自走了。回头那几位差人又来传达那县正堂的话,他说地方不清静,官家的势力薄弱,希望我们不要点灯,怕的匪人以为是解送银杠的船,失了事他不能担戴。这回却把大嫂也骇着了,她不能不把她的灯笼顿时收拾了起来。

大哥回到成都已经一年了,起初的半年是住在皇城里的一处公家的地方,“反正”后因为皇城要改成军政府,他便搬进了青石桥街的一座大公馆里。我们在成都虽然同住了一年,除掉礼拜日去看他一次和他每礼拜到分设中学的甲班来讲课一次之外,他的私人生活我是不大清楚的。

大嫂的上省,他本来早就要求过,但家里的二老不允许。足足隔了一年,他做了部长了,在这一次又才达到了目的。

原来在那青石桥街的公馆里,我们大哥才已经有了一位新的爱人。那是很美貌的一位下江女子,一般人称为李五太太。听说是从前某一位道台的遗妾,那公馆本来是她赁居着的地方。

大嫂动身的时候,叫我们不要去通知。她存心要使大哥于无意之间得到她的到来,可以加倍地使他感受着喜悦。她一来便落到青石桥街的公馆里,在大哥方面是不曾早作准备的。这自然就免不了的有一场遭遇战了。

开始便是上下房之争,大嫂要争住上房,而那位本来住着上房的李五太太却不轻容易屈服。这使我们的大哥自然为难不少了。但我们大哥到底是一位大政治家,在我们下一个礼拜日去看他的时候,老大嫂已经好好住在上房,而那位新大嫂移居在下边的耳房里去了。

那位新大嫂的李五太太,是很会拉弦子的。以后凡遇着礼拜日去时,每每听见大哥的音声在和着新大嫂的胡琴低吟浅唱。唱的多半是川戏的《唐明皇惊梦》,是那“贤妃子比从前花容稍减”的一节,或者便是《赵太祖斩红袍》,唱那“孤王酒醉在桃花宫”。我们路过耳房窗外时便要先叫一声“大哥”,接着他出来便跟我们同到上房去。那时大嫂总是在**闷睡着的,大哥不怕我们在面前,也要去抱着她亲吻。

最使我吃惊的,是我们大哥不知道几时公然吃起了鸦片烟来。这项,他也没有向我们回避的气色。一等大嫂起了床,他便把烟家具来摆在**。我有一次也实在忍耐不住了,问过他一句:“为什么要抽大烟呢?”他答应我说:“你那里晓得!成都的官场抽大烟当于在吸‘三炮台’!”

是的,中国说是反了正,我自己默默地也就无话可说了。

反正后,成都的学界也焕然改观。最可注意的是一座成都城有四五十座私立法政学校!三月速成,六月速成,愈快的班数,学生也愈见多。那时候真可以说是做官欲的洪水时代!中小学堂的学生都受了这种潮流的影响,因而父子同学的佳话,甚至祖孙同学的美谈都有出现的。

分设中学是被裁撤了,剩下的两班人归并进成都府中学。

说到我自己呢,我是经过了重重失望的人,我差不多是甚么希望也没有了。我有一个唯一的希望便是离开四川。然而连零用钱都不能不仰给于父兄的人,你怎么离开呢?在这时是我最危险的时候。我拚命地喝大曲酒、打麻将牌,连夜连晚地沉醉,连夜连晚地穷赌。那时的学校是不住堂的,上课也很自由。我有一次连打过三天三夜的麻将牌,打到后来几乎连坐都坐不稳了。不打牌不吃酒的时候便是看京戏(革命的结果把京戏输入了四川),学做成都的所谓“亸神”,总是要坐在戏场中的第一排,对于自己所捧的旦角怪声叫好。比这些稍微正气一点的便是学做歪诗,不是用杜工部《秋兴八首》的原韵拟出一些感时愤俗的律诗,便是学学吾家景纯做几首游仙或者拟古。现在回想起来真觉得有点肉麻。然而在那时候的青少年,你要他的肉不麻,那就只好叫他自杀了。

那种自暴自弃的肉麻生活,我在成都足足过了一年半的光景。大哥也很不满意我,他有时间接向人说,我年纪轻轻的便沾染着一肚皮臭名士的怪脾胃。他的批评是正确的,但也和我的批评他一样,彼此虽然晓得了彼此的坏处,而彼此都不曾推察到致坏的理由。

大哥做的是交通部长;所当管辖的自然要包含铁路上的事情。我们大家应该都还记得:四川的反正,乃至中国的反正,是起源于争路!那么一反正过后,照理第一步所当积极进行的,不就是修路的事吗?然而反正过后,四川的铁路学堂因为没钱经营已经停办,川路公司也无形解体了。我在当时还不曾弄清楚除开清政府和旧时封建社会之外还有一个大怪物,使你中国的铁路乃至其他的产业都无法经营,使那经营铁路和其他产业的人都不能不腐化。我只以为这是我们大哥耽溺于腐化的生活而遗误了国家的大业。我们的脑筋实在单纯,竟不曾深入地想一想,就是大哥所吸的那鸦片烟,本来是从那儿来的?

二月尾上袁世凯做了大总统之后,各省军政府改部为司。不久又缩小范围,除民政、财政、司法、教育四司存留之外,交通司也被裁撤了。在这时有所谓征讨西藏的问题发生。

西藏在英人的觊觎之下,在清朝末年早就有脱离羁绊的危险。前有赵尔丰的武力坐镇,毕竟也并没有甚么根本的措施。反正的结果屠户的赵尔丰遭了屠杀,他留在川边的残部因而更勾结藏人作乱,时时有内侵的形势。

尹昌衡大将军,那位自称为“好色的英雄”,就因为好色的结果,弄得来在成都的声名一败涂地。同时省内本是有两个军政府存在的,重庆的一个是民党在主持。这两个军政府,也就和我们的两位大嫂一样,时常争持不下。正在那西藏问题紧急的时候,重庆方面更有以武力来袭取成都的形势,成都的民党在准备内应。在这时,那进退维谷的尹昌衡才利用了征讨西藏的名目,作以退为进的应付。

这个策略在尹将军是收到了一时的大成功。他博得名震海内,俨然像是诸葛武侯复活——这自然是指“七月渡炉”的一节。民党分子震于他的美名,便不好过分露出争权夺利的锋芒了。于是,尹昌衡便把都督的位置暂托胡景伊代理,而成、渝的和平合并也就成立在胡景伊的手中。

尹昌衡出师西征的一天,那在四川恐怕是自开辟以来的第一个盛大节日。誓师的地方是南门外的武侯祠,满城的官绅商学各界都出城送行,特别是学生,听说是有好几万人(我自己实在罪过,当时并没有去送我们这一位爱国将军)。在武侯祠附近都站立着女学生,等尹将军一到,便一齐成了散花天女,满天满地都散着通草花。

这个光景大可以说是千秋盛事了。不过要晓得,那花有一半是尹将军自己命人办的!还有一半呢?还有一半是商会的义捐。成都的商会有那样的爱国至诚吗?你假如要这样去称赞他们,那商家一定会笑你。他们会告诉你说:“先生,你太年青了,我们玩不出那样的花样。你要晓得自反正以来,成都城里平空地添了几十万军人,而这些军人们都使用钞票,小店主们实在吃不消。如今尹都督要带领大兵去西征,这是何等的功德,所以要备点香花来送神。”

是的,成都实在就为军队和钞票苦得要命。那时的带兵官还没有甚么地盘观念,他们都想住在那锦绣的“小巴黎”,不想移到地方上去驻扎。怎样使兵队分驻也是当时大家所焦头烂额的问题。尹都督西征一举的确是附带着解决了一项困难。然而商家的打算也依然错了。他们没有想到兵是可以增加的,旧的去了,新的会源源不绝而来。四川在反正时有十四五万大兵的,后来不是增加到了四五十万吗?

在尹昌衡西征以后,不久大哥便失了业。他也就步了尹昌衡的后尘前往打箭炉。大哥这一去也解决了两位大嫂的一场纷争。像打箭炉那样偏僻的地方,加以又在军事期间,两位女将军不消说是不能同去的。旧大嫂很不弱,她决心坐镇成都,新大嫂的李五太太便被送回嘉定城去别营菟裘。但随后这位新人不知道又跟着那一个先生走往那儿去了。

尹昌衡所寄托的那位胡景伊,是四川最初派遣的日本留学生,是由日本的士官学校毕业。他这人以前有怎样的功德我不知道,但在他代理四川都督以后,他真可以称为四川的小袁世凯。他人矮胖和袁世凯相仿佛,就是行事的手腕也很有一种奸雄的本色。他接事以后便雷厉风行地施行高压政策,在短时期间把四川的军民财政等权几乎全都弄到了自己手里。他的高压政策,可以把杀死朱山一事作为一斑。

朱山自从保路同志会在铁路公司开成立会的那一天、他一拳打破了一个茶碗以来,由川东的争路游说员一变而为铁路督办大臣端方的幕僚。在端方死后,他不知几时又回到了成都。那时正是胡景伊压迫舆论最厉害的时候。他是写了一封给友人的信,发了几句牢骚。有“方今武夫专横,非我辈所能容啄”等语。这信不知怎的又落在了当局者的手里。当局者就以这样一点小小的事情把他枪毙了。

朱山临刑时有别妻、别女、别友等几首诗,在当时很脍炙人口。我记得他那别友(大约是刘申叔罢?)的一首是:

去年谈笑曾分手,地狱天堂两自由。

惟有人间留不得,一分颦笑见恩仇。

在武夫专横之下,人的生命便寄系在一分颦笑之间。诗情的确是很哀婉的。

胡景伊一方面高压民众,一方面尽力效忠于袁世凯,于是乎袁世凯一道命令下来便实授他为四川都督,而把尹昌衡任命为一个没有多大实权的川边经略使。这在胡景伊自然是踌躇满志,而在尹昌衡则会义愤填膺了。

尹昌衡的出征西藏本是一管花枪,那本是他卖名缓冲的政策。他的私心是等到相当的机会还是要“复辟”的,而胡景伊却巧妙地夺取了他的江山。冒失将军一得到这个消息,便带领着大兵又由川边回来,要和胡景伊争夺都督。

是秋凉的时候,住在成都的人谁都有点人人自危。胡景伊虽然没有多少兵马,但实权在他手里,大家以为他一定会背城借一,这一回的成都真又要遭一次浩劫了。然而等尹昌衡到达省城的时候,胡景伊才单人独马到武侯祠去迎接他。尹昌衡也就翻然改变了过来,命他的军士离城十里扎营,只他自己进城住了几天,又退回打箭炉去。

这一幕简直像在演戏。尹昌衡表演得那样出奇的单纯,胡景伊表演得那样出奇的老狯!幕后一定还有些什么经纬的,我不知道当时的内幕是怎样。但我知道他们两人后来都一样地失了脚。我们试问:他们在煊赫的时候,对于革命,对于民国,对于四川,对于四川的人,究竟有了甚么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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