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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1912(第4页)

我本来是有些晕船的人,又有宿醉,一上船被河风一吹,我便呕吐了起来。新娘在这时已经就在执行她的妇道了。她听说我在呕吐,便打发她的伴娘来问我,送了一些蔻仁来。好意我当然接受了。新娘是吃水烟的人,回头她又把她的水烟袋送到我的轿里来,这就不能不婉谢了。

船动身得太迟,到中午过后才赶到了苏溪。女家在场外,是张家一姓聚成了一个村落。在一处古老的松树林中我下了轿,由一个石阶上被人引进了一家院子。院外是一面的砖墙,进门去便是一个很大的四合天井。我被引到靠下墙的一间客厅。客厅当中一个圆桌,左右两排茶几坐椅,正中的壁上贴着一幅锺馗的画像。起初是把我插在这儿,不一会又来一位有一脸麻子、一脸烟屎的人,有五十上下的年纪——这后来我才晓得便是新娘的父亲,——又把我引进左手的耳房。这儿一进门也是一张大圆桌,靠侧壁也是一排茶几坐椅。是一间长条耳房,左手壁底有两尊卧床相对,中间夹着一道小小的窗眼,是嵌在院墙上的。窗下一个小台桌,上面放着几管旧式的前膛枪。铺上有四位人在对靠着抽大烟。右手靠天井的一面是三堵方格窗,都是向内推开着的。下部三分之一的地段有一带耳窗。窗下有一张长书案,案左靠壁一个书橱,也有一些书籍。

那位丈人把我引到靠壁的一只坐椅上坐下。他替我倒了一碗茶,回头便进内堂里去了。我便一人坐在那儿,在两尊**抽大烟的也没有人起身来管我,我也没有打招呼。窗外有不少的人簇拥着偷看。

窗外天井中的吹鼓手在不断地吹奏,也同样地听着些水烟师在招呼客人。

闷坐了好一会,里面的准备好象已经停当了,便有人来招呼我进去。穿过天井走向对面的内堂。天井中的吹鼓手大吹大擂起来。内堂内外都拥挤满了男人女人的头,都带着一双如饥似渴的眼睛在等着看我。我自己觉得好象在唱猴戏。但我这匹猴子所见世面究竟太小,我被人看得有点惊惶,头也不敢抬,眼睛也不敢邪视。内堂里面的布置和家里差不多,拜客的仪式也相仿佛。究竟拜了多少久,磕了多少头,我弄不清楚。

好容易拜完了,又退回到对面的耳房。圆桌撤去了,摆着了两座方桌,桌上已陈设着酒席。接着有不少的男客进来,每来一个人和我招呼一下便走到桌上坐下了,想和我谈一两句话的人一个都没有。外观上像学生的也没有一个。我自己怀着一腔的闷气,但也正乐得没人来和我谈话。我所希望的是早点开饭,开饭过后或者能够优待我,引我到一个偏僻的房间。我并不是肚子饿,我是想倒在一个可以睡的地方去安放我这一个不容易支持的身子。等到上灯的时候饭才开了,那四位烟鬼起来和我同席,也彼此都没有打招呼。我胡乱地吃了一些,又去闷坐起来。别的人猜拳赌酒地闹了好一夜。

席散后又摆上圆桌,这次拥挤了不少的人进来在圆桌上开起“红宝”来了。——所谓“红宝”,在乡里人又称为“四门滩”,有甚么青龙、白虎一类的名目。铺上抽大烟的人又在腾云驾雾,桌上赌红宝的人真是如冈如陵。我一个人恰好像流落在一个沙漠里的乞儿一样。我闷坐得不耐烦,便大着胆子走出耳房,耳房外的客厅中也同样挤着一大堆人在赌红宝。——“啊啊!糟糕!”我自己心里禁不住又这样叹息了一声。

我把江淹的《恨赋》翻来读了几行,窗外又突然听出一片嗤嗤的女人的笑声。但昭明太子总算解救了我的苦境,他怎会料到,他的《文选》会在这样的情景之下陪我半夜呢?

主人家里没有钟,我自己也没有表。夜半过后怕已经有好一会了。那始终靠在**抽大烟的人大约已经把瘾过足了,有两位起来伸了懒腰。有一位喊道:“喂,该没事情了?我们想赶回城里去啦。”

他们又抓着了一位赌钱的说:“你们哪一位走进去请一位主人来,说我们要回城里去。”

回头我那位丈人公才走了出来。那四位烟鬼已经揩好了他们的前膛枪,准备要动身了。他们一看见丈人公出来,便一同打拱。

“哦,张大爷,今天打搅了,我们想不会再有甚么事情了。我们要赶回城里去。”

彼此谦套了几句,那烟鬼们也就走了。我很怀疑,那是几位县城里的“差班”,怎么会到这儿来当成上宾看待?丈人公送走了差班,又进来把赌博的人叫散了。他来招呼我,要我到一尊**去靠。我倦得已经没法,管不得甚么干净不干净,便依着他的劝诱,走去靠在一边的烟盘子上。这回是他睡着抽吸起来了。他自然也和我客气了一番,也向我问了一些省里的情形,他连连地在叹息,说反正过后世道愈见乱了。

我这时候冒着胆子问了他一句:“刚才走了的四位是甚么客人?”

果不出我的所料之外,他说:“那是城里的差人呢。”

——“是亲眷吗?”我又问。

——“哦,”他惊愕着回答,“不是的。是我们请他们来的。”

——“请他们来的?为甚么呢?”

——“唉,”他一面开着烟,一面慢慢说,“前天多蒙姑爷家里费心(他称我是姑爷),派了二十只后膛枪的队伍来接我大女儿。我大女儿的福分真然不小。不过这近处的一些‘二五’,一看见了眼便红起来,在外边放出谣言说要来抢枪。我想万一今天姑爷来,遭到了这样的事,那可不是小事。所以昨夜才连晚派人进城去请了四名差班来保护。幸好今天姑爷来没有带队伍,今天看来,不会再出事情了。”

主人这样的关心,不消说我也感谢。我想那四位烟鬼一定使他破了不少的费。别的且不说,便单是大烟来说,恐怕也饱吃了一二十两罢!不过我也在想:万一真有“二五”要来抢枪,我倒不知道那四管枪,抵得着甚么事?

我的结婚受难记在这儿便可以结束了。但在第二天回家,才知道乡里又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就在我去回门的那一天,城里也有一队差人到了沙湾。他们带来两件知府的公事:一件是命令把保卫团解散,另一件是传票,传保卫团团长黎武秀才、军师詹文秀才,还有我们么叔,进城去过堂。

原来是打死杨朗生那件事情发作了。杨朗生的父亲杨敬臣,在他是杀子之仇不能不报,他在城里告了状。府县的知事那时都还是旧人,知府姓李,是云南人,和城内一家姓李的豪绅认了同宗,而这豪绅李家恰好和杨家是有亲谊的。就由这样的因缘,那知府便准了状子,保卫团的人事实上便成了罪人。大家很愤慨,尤其是我们年轻人。有人坚决主张,倒不如率性带着八九十只快枪上省去成军,八九十枝快枪包管可以成立一营的。么叔很有赞成的意思,但无奈那名目上的首领黎团长詹军师却一致反对,他们认为事情并不那样严重。城里我们也有熟人,而且我们还有最后的一个靠背,便是我们的大哥在成都当交通部长。所以他们说,文有文干,武有武干,这一次要进城去文干一下了。

文干是怎样的呢?一方面自然是托人疏通,另一方面也来讲究法律。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可以制造一个事实来遵照法律。于是乎我们因公愤和众怒打死了一个万恶地主,而在法律的要求之下,便不能不变形为杨朗生的保安团和我们的保卫团冲突,不免互有死伤,保安团方面死的是杨朗生,我们这边也死了两个(就是那点大炮误烧死了的两个)。这样一添改,就如象一首自然诗添改成了一首试帖诗一样,表面是很循规蹈矩的,然而诗却到那儿去了呢?

方略是决定文干了,大家依然怕有甚么差池,所有保卫团的重要分子都自愿随着三位首领下城。假使府官不讲理时,大家便要一齐请求连坐。

包了三只大船靠在大渡河边,就在我结婚后的第五天上,一同准备下城。其中有一只是我们家里自己包的,因为我们的大嫂也要上省,我和我的一位兄弟便担负着护送的责任。

母亲大约是看见我默默寡欢,她也很明白我急于要离家的心事。当我们清早上船时,母亲戴着一项红风帽,携着我们一位小妹子为我们送行。走出场口之后河风很大。母亲拄着一根五哥由东洋带回来的手杖。河风阵阵吹来,每每使她不能不伫立,或微微后退几步。我便倒退着在母亲面前走,希望可以挡挡风头。母亲是把口掩闭着的,沿途都没有说话。由家离河岸大约有半里路的光景,走到河岸时各船都已经上好,早在等着我们去开船了。母亲已来不及上船,只立在河边上向大嫂吩咐了一些,回头船也就开了。母亲最后在岸上呼唤我:

——“八儿,你要听娘的话。娘已经老了,你不要又跑到外洋去罢!”

船上的大嫂听着哭了起来,我也禁不住眼泪潸潸的。我只是说:请母亲莫担心,请母亲回去。船开后,母亲立在岸上总是不动,一直等到船远远地转了一个湾,我们才看不见了。

大嫂在船上还哭了好一会。她也带着眼泪劝我说:“八弟,你当真不要到远方去好呢。”——一个男子在女性的眼中看来,好像是多生了一对翅膀,只要一想到远方,一翅顺风便可以飞去。其实在我心里反在为这件事情焦愁。我就想到远方,却怎么能去呢?不过母亲的悲伤我是始终受着感动的。那时我在船上做过几首诗,有一首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阿母心悲切,送儿直上舟。

泪枯惟刮眼,滩转未回头。

流水深深恨,云山叠叠愁。

难忘江畔语:休作异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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