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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津纪游(第2页)

笑话!笑话!在这壁画蔚然的“艺术之宫”再沉吟得一刻的时候,渡船怕又要开走了!

今津是在系岛郡上。系岛原来不是海岛,是与陆地相连。渡船在海湾中过渡,海水异常清澈,有点像西湖。因为没有带张地图来,上了岸后,竟把地方走错。问了多少行人,走了多少枉路,我才走到了今津。今津村上也怕有两三百户人家,我在村中旋来旋去,只想朝外海边走,却只在村中盘旋。最后走到一家卖花邮片的铺店门口,我便买了几张今津史迹的花邮片,有一张是“胜福寺的蟠龙松”,有一张是“元寇歼灭碑”,有一张就是“元寇防垒”了。我见了元寇防垒的照片,我不禁大失所望。啊!这就是“护国的大堤元寇防垒”吗?一条杂乱的矮矮石堤在我国乡村中沟道两旁随处都可以寻出。纵使有真正的利林克龙走来,站在这种大堤上,恐怕也吼不出什么激越的诗调来了。

店主人为我指示胜福寺的所在,近在店旁,叫我去看蟠龙松。

蟠龙松是几百年前的古物,今年正月间日本政府有指定为天然纪念物的消息。关于此树,有一浪曼谛克的口碑流传。说是六百年前征夷大将军足利尊氏(Ashikaga Takauchi)来到九州的时候,仰慕胜福寺开山临济宗大觉禅师盛名,亲来拜访。禅师旁乃有一窈窕的婵娟侍坐。尊氏大惊,怒骂禅师品性恶劣。禅师自若,而美人惭愤,跳入庭前池水中,化为大蛇,蟠松而逝。

外史氏日:迂哉!迂哉!足利尊氏也!不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迂哉!迂哉!侍侧之美人也!不知种种声闻,都如泡影。

这种无稽的传说,总觉得有种葱茏的诗意,引人入魔,但是我守着皎皎的太阳当头,护国的大堤还不曾到眼,午后两点钟起还有检眼实习,我没有在梦境中低徊的余裕。

我谢了店主人的殷勤,出村又穿过一带松原,终竟走到了最后的目的地点。松林外沿海一带砂堤,上有乱石狼籍,我把照片中的光景同实物比较,我才知道就是所谓“护国的大堤”!冤哉!冤哉!浪曼谛克的骛远性之误人也!但是周遭的自然风物倒还足以偿我这半日的足劳。我坐在乱石上,在防垒照片背面写了一段印象记来。

——堤长不过百丈。堤上狼籍些极不规则的乱石,大者如人胸廓,小者如人头首,中段自砂中露出之石垣,最高处仅及股臀关节。

堤前为海湾,堤后为松林,有小鸟在松林中啼叫。海风清爽。右手有高峰突起如狮头,树木甚苍翠。

海湾中水色青碧,微有涟漪。志贺岛横陈在北,海中道一带白色砂岸,了然可见。西北亦有两小岛,不知名。海湾左右有岩岸环抱,右岸平削如屏,左有峰峦起伏。正北湾口海雾蒙蒙中有帆影,外海不可见。天际一片灰色的暗云,其上又有一片白色卷层云,又其上天青如海。

太阳当头。已是正午时候。

堤前砂岸,浅草衰黄。有长椭小蝇在日光中飞绕,无力。

茅屋几椽,已颓记,疑是渔人藏舟之处。——

邮片已写满了,在那平如明镜的海上,元舰四千艘,元军十万余人,竟会于一夜之间,突然为暴风所淹没,不可抗的终是自然之伟力了。我又想到了杜牧之咏赤壁的一诗。

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在堤前沉吟了一口,又想于无意中或者也可以寻得出一枝沉沙的折戟。折戟虽没有,倒寻到了一个雪白的大椎骨,左右两横突起,开张如蝶翅,上关节突起,前面又无肋骨关节面,我断定它是牛脊的腰椎骨。这是个绝好的纪游纪念品了,或者便是元军载来的水牛残骨,也说不定。我把来包在书包里面,又想去攀登那右手的狮头峰。

狮头峰余势,当狮体之尾骶上有一段平坦高原,上有一碑,碑题“元寇歼灭之处”五字。碑前有纪名铜柱,上题“大正四年十一月建”(大正四年即一九一五年)。碑下有石栏环绕,周围有几处竹栏,各围浅松一株,是些贵族、华族的纪游品。坐石栏上四望,三面均被海水湾环,只有防垒后的一带松原低地几于与水面齐平,此地在千年之前,当然是绝立的孤岛,系岛郡之名可以推见。所谓护国的大堤,或许只是防水的水堤,被人附会历史的名迹。转入碑后,碑后亦有“大正四年十一月建”等字样。

舍碑,向山脊行去。山路高低不平,渐登,气渐促,喉嗓渴不可耐,失悔来时不曾买些橘子。登山决不是件乐事,以为怕要到峰顶了,山路一转,峰顶依然还在上头。如此屡受欺骗,亦只得鼓舞余勇而登。热,汗流,渴,气促,心搏亢进,筋力疲劳,好像得了心脏病的一样。山外的风物再也莫有余暇盼恋。遇山樵数人,新伐的樵木放出一种浓重的木香。将至绝顶,有小小一座神社,壁上挂着许多还愿的画马。纪游者的芳名,题满外壁。在神社前坐息,勇猛的心脏,几乎要从口中跳了出来。心气渐渐平复了,我又才走上狮子头去。狮头临海,古松森森,秃石累累,俯瞰海湾,青如螺黛。有渔舟一只,长仅尺许,有两人在舟中垂钓。唐人太上隐者有《答人》一诗:

偶来松下坐,高枕石头眠。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他这第一句,我实际办到了。第三句,我也实际办到了,因为我没有带表来。但是我的懒惰工夫,却还没有到高枕无忧、忘年忘命的程度。我午后二时起,还有两点钟的检眼实习不能不出席,我看见日脚偏西,纵使有现存的石头可枕,我的脚也不肯唯唯听命了。

我正站立起来,打算要走,突然前面垂岩下腾出一种欢呼,使我大吃一惊。上来的是两位工人。他们从我身旁擦身过时,我的心脏还兀兀地在跳。我又起了一种好奇心,决意从那两位工人登上的来路走下山去。路极崄隘,攀援树枝而下,路尽处,才又折到来时所过的神社面前,两个工人已经在那儿休息着了。此次怕他们也不免吃了一惊罢?一人向我乞火,我把火柴给了他。啊,这两个工人,假使是两位处子的时候呀,这不是段绝好的佳话吗?就好像卢梭在安奴西山中与雅丽、恪拉芬里德两少女邂逅相遇,就好像郑交甫在江干遇着江妃,那岂不是不枉了我今日的此行了吗?……

古人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其实我从登山的经验上看来,倒是从恶如登,从善如崩了。我此处所谓善恶,不消说是以心境的快不快为标准。人不是那么容易为恶的,受尽种种良心上的制裁,做出一种恶事,心里所受的不快,怕与登山时的苦楚无甚增减。偶尔做出一件善事,心里所生的快感,也怕和这下山的快感无甚损益。

上山时那么困苦,几乎如像害了一场大病;一到下山,就好像在滑冰的一样,周围的景色应接不暇,来时的道路亦了如指掌。飞,飞,飞,我身轻如鸟,听凭山道的倾斜,把我滑下山来。真是舒服,真是舒服,只可惜喉嗓终是有几分渴意。

取捷径趋向渡头,渡船又已开了。在渡头近旁小店中,买了一瓶荷兰水。啊,甘露!甘露!瞥眼看见店内的挂钟,已经是午后二时了,完全出乎意外。早知是这样,我又何苦那么着忙呢?恨不曾往胜福寺内凭吊婵娟之魂,恨不曾在狮子山巅高枕石头一睡!

坐店的是一位不满二十的女子,B君——又是B君,B君哟!你恕我不客气,滥引你的雅言了!你说:“只要是处女,便是美人。”不消说这位坐店的也是美人了。我又向她买了十钱的饼干,她称的分两,分外足实呢!我说:十钱的饼干真是不少!她微微地向着我笑。

有匹黑花的白狮子狗儿坐在街心看我吃饼干,好像很有几分垂涎的意思。我便投了一个给它,它才兀的惊立起来,哼哼地向我恨了两声走了。它怕把那个饼干当成了小石子罢?这位狮子狗儿,我佩服它有些道德家的气质。打起金字招牌的道德家者流,突然看见**裸的纯真无饰的艺术品时,有不反射地唁唁狂吠的吗?

午后的海水,又是一般气象了。好像圆熟了的艺术家的作品,激越的动摇,烘腾的气势虽然没有,但总有一种沉静的诗情**漾在上面。潮水渐渐消退了。渡船将要到时,突然搁起浅来。此时对面又开出一只渡船,船缘上坐着两位女子,梳的是最新流行的“七三分”头,一位披着白色的毛织披肩,一位披的是狐皮。她们本是背我坐着的,紧相依傍。她们看见我们的坐船搁浅,都偏过头来。我的视线同她们觌面相值。啊,这真是郑交甫遇着江妃,卢梭遇着雅丽、恪拉芬里德了!要是她们的船搁了浅的时候,我定要跳下水去,就好像卢梭涉水至膝,替雅、恪二姑娘牵马渡溪的一样,把她们的坐船推动起走。是夕阳光线的作用吗?还是她们看破了我的隐意呢?她们的眼眸中总觉得有几分羞涩的意思。我真羡慕卢梭!他真幸福!他替雅、恪二姑娘牵马过溪之后,被二女殷勤招待,骑在恪姑娘马后,紧抱着她,同到初奴别邸燕欢一日。他在花园中攀树折樱桃投向她们,她们又反把枒技投向树上去打他。他在雅姑娘手上亲了一吻,雅姑娘也没有生气。啊,幸福的卢梭呀!……

船动了!不要再空咽馋涎了罢!

浪曼谛克的梦游患者哟!淡淡的月轮在空中发笑了。

1922年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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