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摇动我的心!
纵使是樯摧舵折,
我也要向前迈进。
武汉是我的爱人,
我为她甘愿牺牲。
赤化的黄鹤楼,
要永远屹立江滨。
说写文雅一点,还是文雅不起来。算了吧,闲话休提,我已经到了南京。
七
南京的江岸排列着许多兵士,还有无数的旗帜在空中飘扬,听说是蒋皇帝今天要驾临了。“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君”者何?皇帝也。“落花”者何?打得一个落花流水也。民众是在鹄候着欢迎他——欢迎他来屠杀他们!这也是我们贵国的东方文化的表现呀!
我因为是皇帝的叛臣,所以不敢上岸去闯驾。小小的差船又不能再开赴下游了。我便在浦口上了一次岸,暂时住在一家小小的客栈里面,想探听了沪、宁一带的情况,再定行止。
不久辛焕文同志来了,拿了一张七号的上海报来,才知道总政治部的上海分部已被蒋介石查封。这样一来,上海简直没有我们可以公开工作的余地了。但那时我心中却也暗暗地欢喜,因为老蒋这样一表示,更足以促进我们中央的决心,因为我们中央的各领袖正在揖让立于朝与虎豹讲东方文化啦。请看吧,请看我们中国的这位墨索里尼!你看是可以和他讲理,还是不可以和他讲理的?可怜我们许多很勇敢的同志的牺牲哟!
上海既不能公开工作了,我便把派赴下游的人,由原差船送回武汉,只和辛焕文同志两人在傍晚的时候,渡过下关,走到车站上去。
金陵的形势的确是大有王气存焉。下关车站附近的一带平原,紫金山、狮子山等一带峰峦,沉默在清冷的晚气中,的确是给人以一种伟大的印象。但可惜这儿只是帝王之都,只配蒋介石来定鼎罢了。蒋介石是一个石头,我们东方人是相信谶语的,我们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一片降旗出石头”的时候。
车站上恰好有一列兵车准备开往上海去装兵。一个检查的人都没有,车子空在那儿,我们便上了车,在铁板上睡了一夜。铁板的振动真是厉害,头在上面就好像在抛皮球。
——“今天遇着我两个才敢来,你也不怕,我也不怕,是不是啦?”
——“民治同文彬不晓得他们怎么样了,他们经过安庆不上岸,真是不应该。”
两个皮球在铁皮车中对起话来,焕文字号的皮球差不多每说一句话都要加上一个“是不是”的。
——“他们是很精细的,想来总不会遇险吧,是不是啦?”
我最担心的就是民治和文彬两人。文彬是孙中山逝世二周年纪念的那一天由南昌回武汉的。民治是我们出发安庆的时候,从九江转回武汉的。他们两人都是到武汉来请示,究竟我们到下游去工作怎样进行,对于老蒋怎样应付,以及中央对蒋的最后的决心如何。这些都要请示明白了,我们的工作才能够开始。我在安庆、九江所盼望的就是他们两人的赶快转来,但不料他们在二十四号过安庆的时候,听说老蒋已经走了,他们以为我一定也跟着走了,便没有上岸,一直赶赴下游去了。
——“要不遇险才好。老蒋是干得出来的,他一翻了脸的时候便不认人的。三月二十号之变,邓大主任还受过他的拘禁呢。”
——“邓主任从南昌逃走的时候很危险啦,是不是啦?”
——“那一回我想倒没有什么危险,倒是我们同回南昌的时候是很危险的啦。”
那是阳历的二月一号,——就是阴历的除夕。我和邓主任从庐山转回南昌,同路的还有在上海把孙炳文同志卖了的褚民谊。
老蒋自从从武汉回到江西,便藏在庐山,构成所谓第二次的庐山会议。中央的要人都聚会在这儿,和老蒋争持迁都逐鲍的事情。那时候演出了不少的悲喜剧,可惜我没有列席的资格,我把它写不出来。我们中央的要人们事务太忙,恐怕也没有把它写出来的时候。我是一月三十号,应邓主任的电邀跑到九江的,在庐山上算是幽会了一次,于二月一号,又同下山来。
当其要下山的时候,张静江本来都把行李整备好了,是要同走的,但因老蒋的挽留又迟了一天。
我们到牛行车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钟的光景,看见南昌城起火,并听见些枪声——当时我们还以为是鞭炮,是南昌城里的人在过热闹年。
在牛行车站有二三十名的卫士大队来迎接我们——其实不是来迎接我们,是来迎接张静江的。有三乘轿子,几十名挑夫。我、邓主任、褚民谊便各坐了一乘轿子渡过章江。进章江门的时候,早就看见许多散兵,背着上了刺刀的枪出城,城门口放着十几乘的藤轿,都是总司令部派往牛行车站接人的。我们那时还没有什么惊异。进城,城里的商店全部掩闭了,街上是死气沉沉的,只是街沿上处处都有散兵,我们还以为是放的步哨。及至走到省长公署的前面,前面开起枪来了。接连放了好几枪,打伤了卫士大队两个人。卫士大队便搬枪应战,把一些轿夫、挑夫骇得五零四散,丢下肩上的东西就跑。一街都是轿子,一街都是担子,真正是纵横狼藉。那时候我坐的是第一乘轿子,邓主任是第二乘,褚民谊是第三乘。在黑夜里当面受枪,竟没有吃着铅弹,真是侥幸了。
卫士大队一搬枪应战,前面的敌人便都溃退了。我们拥进辕门,还夺了一架机关枪(里面是上好了子弹的),擒着了一位连长,才知道是第三军有一部分的军队闹饷滋事。
那天晚上好容易才走进了总司令部,在总司令部住了一夜不敢出来。南昌城里是颁布着临时特别戒严令的。
我们时常谈起那晚上的事,便不免有一番失悔,悔的张静江那个病鬼没有同回南昌。假使那天晚上他是回来了的时候,不会把他打死,也会把他骇死的了。
择生那一次也是万分侥幸,他离南昌是二月三号,老蒋就是在那一天从九江回南昌的,假使再迟一天,他一定不能逃脱。
——“你的夫人留在广东,想来没有什么危险吧?”
——“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无论怎样蛮横的蒋介石,他总不会连诛我的九族,而且我的夫人是日本帝国主义者啦。”
两个皮球东鳞西爪地讲了一些话,时而睡熟,时而又醒来,最后到了一个灯光辉煌的车站,我以为是到了上海了,殊不知才是常州。车从常州是几时开的,我们也不知道,但到离常州三十里的横林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早了。
八